
紀盈

星緒奈小雲

楊徽
跨年演唱會現場人潮洶湧,舞台燈光閃爍,小雲正在台上熱力四射地起舞。
說實話,那兩張限量前排票就是我厚著臉皮拜託她搞來的,畢竟我也沒什麼羞恥心了,為了紀盈什麼都能問。
「啊啦啊啦……」紀盈站在我旁邊,一臉微妙的表情,嘴角抿著,眼神死死盯著台上的小雲。
「欸?怎麼啦?紀盈妹妹,這麼不開心呀?」我裝傻問。
「……只是想說,那些贅肉還真的是……礙~事~呢~」她語氣無辜得像天使,但語意毒得像刀。
我差點噴笑:「妳根本就是在嫉妒人家有好身材吧!」
「啊啦啊啦!才不是呢~」她哼了一聲,語氣淡定得讓人更懷疑人生,「那就只是……身上的腫瘤而已~真搞不懂你們男生為什麼會對那種東西特~~別~~嚮往~」
我搖搖頭,笑到沒力:「欸欸欸,未必吧?像我就不是啦……」
「啊啦~那倒也是!楊徽哥哥確實不是喜歡大的~」
我一愣:「哇~今天居然破例沒毒舌我幾句,怎麼那麼寬容?」
她甜甜一笑,語氣驟變:「因為楊徽哥哥是~~通~吃~嘛~~」
果然還是逃不出她的毒舌修羅場,我只能苦笑:這傢伙,每句話都有後座力。
我一邊看著舞台,一邊故意湊到她耳邊:「那如果哪天紀盈妹妹變成巨乳呢?還會說那是腫瘤嗎?」
紀盈一臉警戒地瞪我一眼,語氣傲嬌中帶點不屑:「啊啦啊啦~才不知道呢!人家又沒特別嚮往那種東西。」
「可是說不定那樣能換來哥哥對妳更~深~的~愛~喔~?」我賊賊一笑,語調故意拉長。
她臉立刻紅了,氣得直跺腳:「啊啦啊啦!那種愛就不必啦!聽起來根本一點都不純潔!」
「哎呀哎呀~」我裝作傷心的樣子,雙手抱胸垂頭喪氣:「哥哥的深情竟然被乾妹妹給嫌棄了,真的好難過喔……今晚跨年都不想倒數了……」
「啊啦啊啦啊啦!別演了啦你!楊徽哥哥你才沒這麼脆弱!」她臉紅到耳根,嘴上罵我,卻忍不住偷笑。
隨後,我和紀盈也拿起螢光棒,和全場觀眾一起隨著節奏揮舞、起舞。
在這片燈光閃耀的海洋裡,我們沒有身份,沒有包袱,只是兩個隨風搖擺的小粉絲。
偶爾當一天狂熱的追星族,這樣也不錯。
電視一定也有直播這場演唱會吧!
紀盈或許不知道,這場演出……曾經也是她在動手術時那年跨年夜,大廳裡那台電視正播的那一場。
正是這樣的聲音對我打氣,希望各位觀眾們為紀盈打氣,儘管最後的結局不盡人意,但現在想來真的……非常感動……
而如今,我們真的站在現場,我們的舞台,不再是醫院內的窄窗,而是這一整片燈海與星光。
對我來說,這不只是演唱會。
這是一段命運的修補,是某種失而復得的奇蹟。
從她沒能活過的跨年夜,到現在一起揮舞著螢光棒歡笑。
「30、29、28……」
倒數聲響起的瞬間,我的眼神猛然緊縮。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的眼眶漸漸濕潤,眼淚開始打轉,然後毫不客氣地滑落下來。
因為我知道:在過去的那個世界,紀盈……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時的我,是怎麼熬過那一整個夜晚的?早已忘了。
現在,我竟然能和她一起站在這樣熱鬧的現場,倒數新的一年,而她就站在我身旁。
「……10、9、8、7、6、5、4、3、2、1──」、「Happy New Year!」
人群沸騰,燈光閃爍,煙火齊放。
我卻在那一刻,淚如雨下。
這不是悲傷。
是太過真實的幸福,刺得我幾乎無法承受。
我轉頭看她,彷彿要確認她真的還在。
紀盈也看向我,她看到我哭得狼狽,卻沒有取笑我。
因為她知道。那份痛,不屬於現在,卻一直藏在我心底。
那是我必須走過的幽谷,是我這一刻終於能跨越的邊界。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替我拭去眼淚。
那一瞬間,我真的差點站不穩。
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因為我終於擁有了,曾經求而不得的奇蹟。
度過了多少年的歲月,我早已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份遺憾,曾經如影隨形,刻在心上,無論時間怎麼推移都未曾褪色。
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我終於在這裡,親手彌補了那個曾以為再也無法彌補的結局。
眼淚還未乾,胸口仍悸動著,我轉頭看她。
──紀盈……還在我身邊,對吧?
──這不是夢……對吧?
這不是記憶的幻影、不是幻覺中的重逢,而是現實,是命運開恩,是我們的緣分真的回來了對吧!
無論經歷了多少風雨、多少命運的岔路。
──紀盈依舊還是那個紀盈。
──而我也依舊還是那個楊徽。
這一刻的我們,彷彿與過去的自己重疊了身影。
──那個病懨懨卻故作堅強的她,終於露出一絲真正開朗的笑容。
──而那個青澀卻不知所措的我,也露出了最笨拙卻最幸福的笑意。
時間不再是隔絕我們的牆,而是一條終於被我們一起跨越的河。
我們終於攜手,真正地走向了未來。
煙火仍在夜空綻放,倒數的聲音已隨風遠去,人群的喧囂像浪潮退下,只剩我們站在這個被命運重新縫合的時刻。
我轉頭,望著她。
「歡迎來到新的一年,紀盈。」我語氣輕輕的,卻帶著穿越歲月的重量,「也或許……這正是我們曾經期盼過的明天。」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泛著光。嘴角彎起,笑得那麼認真、那麼熟悉。
「嗯。」她點頭,「我來了,楊徽哥哥。」
不是夢,不是幻。
是這個世界真的迎來了她的回歸。
是我們,終於活過了那段死亡的邊界,走進彼此真正擁有的時間。
曾經,跨年的那一線,是一場生離死別的界線,將我與她分隔為此岸與彼岸,留下無盡的思念與無法抵達的手。
而如今,那條線,已悄然消失。
它不再是現世者與亡者間無聲的隔閡,而是變成了一雙真實可觸的手,在此刻活生生地握緊彼此,共同把握住尚未寫下的未來。
這,也許就是超越者的真正使命。
不僅僅是穿越時間與痛苦、撐過每一個當下,而是要:
──開闢未來,迎向救贖。
●
醞釀了一整晚的情緒,終於在煙火散去後漸漸沈澱下來。
此刻大概也快凌晨一點了,我和紀盈兩人坐在便利商店外的石椅上,手裡各握著一杯熱奶茶,空氣中飄著微微的甜香與夜的餘溫。
「啊啦啊啦~都怪楊徽哥哥啦!」她拉長語調,一臉怨氣,「都已經一點了,人家都快睏死了啦!」
雖然嘴上不停抱怨,但眼神卻是閃亮的、真實的,像是在說:「這一晚,我不想太快結束。」
「不是賠妳杯熱奶茶了嗎?」我舉起杯子晃了晃,笑道。
「啊啦啊啦!人家才不是這麼廉價的女孩子呢~」她翻個白眼,「區區幾十塊就想收買人家,太小看人囉~」
「那……紀盈妹妹妳想怎樣呀?」我邊笑邊嘆氣,已經做好被捉弄的準備。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得壞壞的:「嘿嘿~那你先把眼睛閉起來,讓人家好好『處理』你一下。」
「是是是~」我無奈應聲,假裝認命地闔上雙眼。
想說頂多就是個彈額頭,反正被她整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過這次……她沒發出任何預備的聲音,也沒數三二一。
下一秒,突如其來的,是一個柔軟而溫熱的觸感。
一口吻,直接落在我唇上。
我瞬間睜開眼,整個人都怔住了。
吻落之後,她靜靜地靠在我肩上。
夜深了,便利商店外的燈光泛著暖黃,微風拂過,她的體溫與體重輕輕壓著我,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她低聲說:「老實說……人家一直都有一件事,後悔到現在。」
「後悔什麼?」我側過頭看她。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臉埋得更深,像是不敢讓我看到她此刻的神情。
「也許……如果當初讓楊徽哥哥早點知道,人家的身體不能動手術……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了?」
語氣帶著一點自責,也有一點不確定,像是想問我,也像是在問她自己。
「可是……那時候真的很害怕啊……」她聲音顫了些,「害怕你會因此……放棄自己,害怕人家會成為你的拖累……」
我聽著,心跳悄悄亂了節奏。明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以為自己早已放下,卻發現她一說出這些話,胸口那個傷口竟還隱隱作痛。
「別說什麼拖不拖累的啦,遵從本心即可,就像我最後的放手,也是希望遵循屬於妳的本意,這是妳的自由!」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語氣故作輕鬆,「何況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沒什麼好執著的了,至少現在……我們都存在……」
可其實我知道,我才是那個從未真正放下過的人。
那份痛,是深入骨髓、融進血裡的,不是說一句「過去了」就能遺忘,只是我習慣了微笑,把它藏起來、獨自背負而已。
而現在,她終於在我懷裡,說出這句曾經說不出口的後悔。對我而言,那就是救贖本身。我們之間,真的經歷了太多。
那些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路走來,每一種滋味都嘗過了,可到頭來,竟都在此刻卻一一化為甘甜。
也或許正因為曾經失去過、錯過過,才讓我們更想去珍惜這當下仍能握緊的彼此。
我從來都沒有忘記。
那封遺書裡的字字句句,我到現在都還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那些話早已像火印般,烙在我心上。
──每一個字,都是妳當時壓抑情緒寫下的溫柔。
──每一個標點,都像是無聲的哭泣。
──那是我最深的痛,也是我此生最深的記憶。
─────────
親愛的楊徽哥哥:
抱歉,人家一直瞞著你,關於自己的身體,其實早就知道虛弱到根本無法承受一次完整的手術。
人家並不是有意隱瞞,只是不想讓你為我放棄希望。我總是害怕,如果你知道真相,會更加痛苦,會對未來失去信心。
人家知道你一直在努力說服我勇敢面對手術,而我呢,也只能假裝樂觀,假裝期待,卻從未真正相信自己能扛得過去。
但人家真的好想,能陪楊徽哥哥走過更多的日子,見證你未來的一切。想和你一起看更高更遠的星空,想跟著你笑著鬧著,讓日子因為你而變得無比珍貴。但很遺憾,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
這份遺憾,讓人家不禁期盼:
──如果有來世,請讓我們成為真正的親兄妹吧。
這樣人家就不用再壓抑自己,能撒嬌,也能依賴,能毫無保留地相信你。
其實人家有時也會偷偷問自己,為什麼會遇到你這樣一個既溫柔又讓人無法忽視的哥哥?
或許是命運的不公平,但同時,也是命運的最大恩賜。
因為你,人家明白了什麼是愛,什麼是希望,什麼是生命的美好。
希望楊徽哥哥不要為人家流淚,請將這份記憶深藏,將它化為力量,帶著我們之間的回憶,飛得更高、更遠。
楊徽哥哥,你一直教會我如何面對生死,如今人家也希望你能做到一樣的堅強。
謝謝你,讓人家體會了人間最美好的感情。如果能的話,請幫人家做一件最後的事:
幫人家記住這份遺憾,也幫人家帶著它繼續活下去。
人家真的很愛很愛楊徽哥哥,謝謝你讓人家成為你人生的一部分。
──哪怕生命短暫,依然希望能成為最璀璨的花火,照亮楊徽哥哥的世界。
偶爾,人家也想自私一回,將楊徽哥哥的記憶獨佔一些,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已經足夠了。
帶著這份回憶,去看更高的星空,去觸碰更遠的夢想。那裡,一定也會有我的影子,默默守護著你。
此致,永遠的乾妹妹 紀盈
─────────
「這一次,我們不再錯過彼此,一起走得更高、更遠!」我站起身,來到紀盈面前,伸手拉她一把。
她沒有猶豫,輕聲點頭,「嗯!」
「那麼……首先就從開房開始──!」
「啊啦啊啦啊啦!這句話絕對是多餘的!」她氣得跳腳,滿臉通紅,嘴角卻已忍不住上揚。
「不然妳想要擠人潮滿滿的火車回去?這可是在為妳著想啊!」
「啊啦~人家才不信這種說詞呢!」她叉著腰,語氣半真半假,「先說好囉!可不准對人家亂來喔!否則人家可要直接去昕雪學姐那邊告狀唷!」
「是是是!我這麼疼紀盈妹妹,哪敢亂來啊~」
我們就這麼說說笑笑地離開了便利商店。
或許……這一幕,就是我們曾經在夢裡所期盼過無數次的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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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界限》紀盈唯一的吻是落在楊徽的額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