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息課的第一天,我很認真地思考一件事——早知道就在妖界陪阿姨裝死。
天還沒亮,守門內城的霧氣冷得跟鬼一樣,我正縮在被窩裡和枕頭談戀愛,就被人一腳踹醒。
「起。」我迷迷糊糊睜眼,就看見李天池那張寫著「我已經起床兩個時辰」的臉。
「天還黑的嘛……」我把被子往上一扯,「不是說要修息?我這就在修——」
被子整件被他扯走。
「修『息』不是睡覺。」他語氣平平,「莫言在修息場等你。再拖,我就幫你調息。」
他頓了頓:「從骨頭開始。」
……我瞬間清醒。
半盞茶後,我站在了守門者內部其中一個角落的「修息場」。
說是場,其實就是一間比牢房乾淨一點的石室——四面牆刻滿符紋和密密麻麻的線條,地上只有一圈圈暗紋,連個墊子都沒有。角落一爐香,青煙繚繞,看著挺仙,吸一口差點把我嗆死。
「別亂吸。」有人淡淡說了一句。
莫言站在對面,簡單的訓練服,沒帶槍,整個人比那滿牆符紋還有壓迫感。
「今天開始,先不談你那命系。」他看著我,「就當你是個氣息很爛的普通守門者。」
「……可以不用特別強調『很爛』。」我小聲抗議。
「我已經算客氣。」他說。
我閉嘴。
「六個氣系你都知道。」莫言淡淡道,「破鋒、氣息、御念、回心、行界、命脈。」
我點頭,沒敢把心裡那套「砍人、喘氣、玩心眼、奶人、跑圖、送命」說出來。
莫言看了我一眼,像剛好猜到:「少在心裡亂給流派取外號。……這人是不是也會讀心術。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踩過地上暗紋,帶起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涼氣。
「怎麼分門別系,是後人方便教人。」他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不管你是什麼系,底子只有一個——氣。」
我心裡吐槽:這話我也會說。
他接著道:「氣系的路,粗分三步——守息、行氣、攝場。」
「守息,先把你這口氣守住,不因外事亂,不因內念亂。」
他說著,牆上某一行細字亮了起來:【守息:心守一線,息如常流。】
「行氣,讓氣跟著身走,哪裡用力,氣就到哪裡。」
旁邊一行字微微浮出:【行氣:氣行於身,身不離氣。】
「至於攝場——」莫言看了我一眼,乾脆跳過,「等你不會站一會兒就喘成快死,就再說。」
我:「……」
「現在,你只有一個任務。」他抬抬下巴,「站好,呼吸。」
我愣住:「就這樣?」
「就這樣。」
他退到一旁,靠牆而立:「站在那個陣心上,一個時辰。心跳不亂,呼吸不浮,算你過。」
一個時辰。「你再說一遍?」我驚訝道
「你耳朵沒問題。」他淡淡道,「有問題也不影響呼吸。」
……好,很會說話。
我走到石室中央,腳下暗紋亮了一圈淡光,像是在嘲笑:「新人,又來一個。」
「吸。」莫言道。我深吸一口氣。
「吐。」我慢慢吐出。
一開始還算輕鬆。石室很安靜,只有香在角落慢吞吞地燒,香氣從嗆鼻變成涼涼的一線。我盯著牆上一條呼吸節奏線,努力讓自己跟著那個節奏走。
吸——
吐——
吸——
吐——
然後腿開始酸了。
腰開始僵了。
背忽然很癢,偏偏不能挪。
腦子開始跑偏:
——趙海現在在幹嘛?
——白霜鳶在做什任務?
——笑笑吃什麼甜點?
——梁丘是不是在辦什麼大案?
心跳「咚」地快了一下。腳下符紋光線微微一抖。
「亂了。」莫言開口。
他拿起一根竹籤,在旁邊木板上刷地畫了一筆。
我眼角跳了一下:「你在記什麼?」
「你每亂一次,我畫一筆。」他平靜道,「十筆,重來。」
……
我立刻覺得剛剛那一下亂得非常不值得。
只好重新拉回注意力。
吸——
吐——
汗開始從背脊往下滑,腳底麻麻的,整個人像棵被釘在地上的樹。腦子死命不去胡亂東西——
不知道怎麼搞的,腦子自己撿出昨天在陣裡硬想的那片草原:
天藍得假,草綠得離譜,偏偏什麼人也沒有,什麼妖也沒有,只有風慢慢吹。
……雖然知道是自己瞎編的,但心跳確實慢了下來。
吸——
吐——
吸——
吐——
莫言沒有再出聲。
時間拉得很長,長到我開始懷疑那沙漏是不是壞了。
腿從酸到麻,麻到懷疑那兩條東西是不是還長在我身上。
汗涔涔流下來,又被冷氣吹乾,留下黏黏一層。
好在木板那邊沒有再多出線。
「停。」莫言終於開口。
我幾乎是靠意志力沒在當場跪下,腿一放鬆,整個人往前栽,他眼疾手快一把拎住我後領。
「半個時辰。」他瞄了眼沙漏,「亂息兩次。」
「……」我扶著牆坐下,「所以是好還是不好?」
「比我以為的好一點。」他說,「本來以為你能畫滿一塊板。」
……謝謝你對我的信心。
莫言在我對面盤腿坐下,姿勢正得像畫上去的。
「記住剛才那種穩住的感覺。」他說,「你命系現在亮得太過,稍微一亂,所有線都會跟著亂。」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天命環,環身溫溫的,像在裝無辜。
「楊大人說,你這種體質百年難遇。」我聽他語氣很平淡,「也是百年難死一次。」
「……你可以把後半句吞回去嗎?」
「不行。」
他看著我,目光一瞬有點重:「命系用好了,是別人的命往你這裡聚。用不好——你先死,別人跟著倒楣。」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行,那我先把這口破氣修好。」
「這才是今天你該說的話。」
莫言站起來,把那塊只畫了兩筆的木板掛回牆上。
「明天開始,一個時辰。」
我抬頭:「今天不是半個時辰就——」
「今天是讓你知道自己有多亂。」他說,「從明天起,才算正式。」
我張了張嘴,還想講點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吵鬧。
「哎哎哎,為什麼我也要來修息啊——我破鋒練得好好的——」
「閉嘴。」
門一推開,趙海一臉生無可戀地被紀錄官半拖半拉進來,身後還跟著抱著弓打哈欠的孔最。
我們三個對上眼
趙海先開口:「……你也被抓來站樁?」
孔最嘆氣:「楊大人說,『帶隊的人要穩,隊友也不能太蠢』。」
我忽然覺得,剛剛那半個時辰,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至少,接下來一起被折騰的,不只我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