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大學畢業之後,進到一家規模不小的廣告公司,那間公司的國際化背景顯赫,是我找工作的首選。雖然公司的待遇不錯,但工作壓力大到不能用文字來形容,只有親身體驗過才懂什麼叫職場地獄。難纏刁蠻的客戶、嚴格壓榨的上司、勾心鬥角的同事、擺爛瞎忙的廠商相互交集,把上班族所能遇到的艱困聚攏在一起,就是我們的日常寫照。
公司的資源是有限的,長官與客戶的要求卻無窮無盡。只有1塊錢的資金要你提供2塊錢的貢獻,只有1個人力要你生出6個人手幫忙,我的手上只有大刀卻要我跟外頭的洋槍洋砲對抗,上頭還不斷要求只准勝利,我只能強灌符水,催眠自己有神功護體。
「沒有錢,沒有人,要怎麼做事? 」
「自己想辦法。」這大概是我最常聽到的回答。
我搞不清楚我是進到廣告公司,還是參加了義和團,無力感每天在心上環繞,久久無法散去,走投無路時,我會坐在土地公廟呆响半天,期盼有什麼神蹟能助我度過險境,我會盯著土地公的和善面容,有時點子會在腦海裡靈光一現,突如其來的想法讓我可以順利達陣,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每次有了天大的困難,最後總在千鈞一髮下驚險過關。
我的職場生涯像是在鋼索上蠕行,什麼時候會從半空摔死只能自安天命,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飯,吃補養肝是活命必備,公司將提神飲料整箱整箱地買,提供廉價咖啡免費喝到飽,說是要體恤員工的福利,事實上是要你保持清醒,不要耽誤到客戶的時程,我不曉得賺錢究竟是為了過生活,還是用來買藥吃,有個流傳在我們業界的笑話是這樣說的:「工作一定要認真,不然沒錢看醫生。」
所幸在這麼水深火熱的職場裡,我有一個體恤員工的好主管,她可能是我會留下來的最大理由。
淑菁姐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工作能力最好的女強人,她一個人能做三個人的工作,只要長官開口,她沒有說「不」的時候,甚至在長官開口之前,她就已經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淑菁姐做事明快,幫公司掙了不少錢,連總經理都得敬她三分,在我的印象中,沒有什麼她解決不了的麻煩,沒有她處理不了的危機。
淑菁姐不僅人長得漂亮又善於交際,還嗜飲威士忌,她時常會在加班時喝上幾杯,有一次我晚上八點多拿文件進去她的辦公室,半小時後再進去,她就已經喝掉了半瓶,我從沒看過淑菁姐喝醉的樣子,據說是以前當業務練出來的好酒量,原本公司規定上班不能喝酒,後來改成上班不要喝醉就好,我們私底下都戲稱這是為了她而改的「淑菁姐條款」。
淑菁姐不僅不會喝醉,而且越喝工作效率越好,有次我看到她跟法國和俄國的客戶在開視訊會議,淑菁姐一邊講法語、一邊講俄文,有時還要充當兩者的翻譯,一個喝葡萄酒,一個喝伏特加,一個喝威士忌,混雜著法語、俄語和笑語,生意就在乾杯間水到渠成,這個畫面對我來說很震撼,也對我未來的人生起了很大的影響。
淑菁姐的個性溫柔且暴躁,我曾經看過她把一個中階主管罵到狗血淋頭,淑菁姐生氣的時候什麼都講得出來,什麼豬腦白痴、垃圾廢物都是稀鬆平常的字眼,後來中階主管哭著從總監室出來,誓言要去辦離職手續,不過最後她還是把苦楚吞下、把事情完成,沒辦法,如果想在我們這個產業存活,勢必要熬過這一段,要是自尊心太強烈,只會讓人相當痛苦,那我勸你還不如趁早離去。
儘管淑菁姐在工作上像個惡魔一般,對我卻格外的照顧,好到我覺得有些異常。先前某個大客戶的案子被我搞了大紕漏,客戶相當生氣還要求我們公司賠償,我心裡已有被大噱一頓,甚至被迫離職的準備,結果淑菁姐只平淡講了一句:「滾!三天不要讓我看到你!」後來淑菁姐帶著我去跟客戶道歉,還低頭鞠了一個90度的躬,淑菁姐說她會全權負責收拾善後,不知怎麼的,看到這一幕我覺得淑菁姐很帥,讓我有種戀愛的感覺。
另外有一次,我南部的老媽在田裡暈倒,我內心焦急萬分,恨不得馬上趕回去看看,但依照我們公司的文化,請假一定得在一個禮拜前完成,不然就算發高燒,也請你吊點滴來上班,摔斷了腿也請你打石膏爬過來,沒有事先交接就請假是罪大惡極的事情,因為沒人有時間臨時負擔你的工作。
我關心老母的病情,心不在焉打翻水杯搞得整個桌子濕淋淋,還不小心在茶水間打破一個馬克杯,當我想再喝杯咖啡提振精神時,聽到淑菁姐叫我去她的辦公室。
「聽說你媽暈倒了?」淑菁姐說。
「是。」我說。
「拿去。」淑菁姐遞給我一張紙,完全沒抬眼看我。
「這是什麼?」
我看著手上的那張薄紙,眼眶有股熱流要湧出,差點滴在紙上。
那是二天期的假單,公司規定臨時請假要有高階主管的核可,淑菁姐已經在上頭簽好名字。
「淑菁姐,我…那我的工作怎麼辦?」我說。
「我會幫你看著,記得,就二天啊。」淑菁姐說。
「謝謝淑菁姐,我會速去速回。」
「回來之後,最好給我他媽的拼命一點!」
對了,我有沒有說過,淑菁姐說起髒話,也像是在講法語那樣優雅。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收買人心的手法,但至少這一刻起,我決心對淑菁姐死心蹋地的效忠,只要她一句話,就算要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淑菁姐對我好的事還有很多,有時連我也不禁懷疑,我若不是淑菁姐的小狼狗,就是她的私生子。
淑菁姐比我大了十歲,正值輕熟女的年紀,她沒有結婚,就連男友也沒聽說過,應該是沒人受得了她工作狂與自視甚高的個性,我只八卦到有幾個小開追過她,不過最後都被她電的逃之夭夭。
如果沒有兩把刷子,還真的鎮不住淑菁姐這尊菩薩。
有個晚上我們組在趕大案,大家忙到凌晨一點終於告個段落,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想說還能睡幾個小時,結果淑菁姐跑過來問我:「能喝酒嗎?」
「能!不瞞淑菁姐,我還蠻會喝的。」我說。
「喔?你要是喝的過我,就放你三天假!」淑菁姐說。
「真的喔,這可是你說的。」
這三天假我是放定了!
我不懂什麼叫初生之犢不畏虎,但淑菁姐可能不清楚當年我在曹營七進七出的事蹟,話說我的酒量可是能喝下一整瓶威士忌,如果意志力夠堅定的話,一瓶半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老早就不知被我放倒過多少大漢呢!
「今天太晚了,我看就先這幾瓶。」淑菁姐拿出三瓶未開封的麥卡倫威士忌。
「會不會太多!」我看傻了眼,看來今晚是一場硬仗。
請容許我收回前面講什麼七進七出的屁話,在淑菁姐面前我只是個小咖咖,別說三天假了,我才喝不到一瓶就吐了兩回,沒辦法,淑菁姐每杯都是一口而盡,我只好陪著一杯一杯的乾,喝得太猛讓我的胃感到絞痛,最後三瓶是都空了,不過幾乎都是淑菁姐喝掉的。
「多練練啊~下次再來喝,三天假等著你~」淑菁姐說。
「我今天只是狀況不好。」我說。
「男人就是嘴硬。」
「我別的地方也很硬!」
幾杯威士忌下肚,我竟肆無忌憚對淑菁姐開起黃腔,真不知是哪借來的膽。
「哪裡硬?跟我說說呀~」
淑菁姐摸著我的大腿,我開始覺得全身僵硬宛如雕像,然後有一團火從我肺部擴散開來,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上。
淑菁姐留有一頭俏麗的短髮,此時醺紅的臉龐顯得份外可愛,誇張的耳環吊飾在燈光下閃亮晃動,淑菁姐穿著白色絲質襯衫與藍色短窄裙,白皙修長的雙腿翹著二郎腿的模樣煞是誘人,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淑菁姐襯衫的扣子被解開了兩顆,我隱約看得到裡頭蕾絲內衣的花邊。
我感覺口乾舌燥,有一股想要親吻淑菁姐的衝動,不過腦中殘留的理性不斷阻止我,若是親到了恐怕會惹來麻煩,萬一被淑菁姐拒絕了,那麻煩或許就更大了。
突然,淑菁姐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讓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整個人跳了一下。
「哈哈,小朋友就是這樣好玩。」
玩?淑菁姐只是在玩?我可是差點就要失去理智撲上去了呀!
「淑菁姐別鬧了,我褲子都要脫了你才這樣。」我說。
「去去去,你這小子。」淑菁姐白了我一眼。
我用開玩笑的方式化解內心的尷尬,接著我匆匆地說:「太晚了,我們該回去了。」就快速逃離了現場。
走出公司大門,我還沒回過神來理解剛剛的狀況,此刻卻有好幾隻梅花鹿在我體內亂衝亂撞。
「哇靠!我居然會對淑菁姐有感覺。」
「她大我那麼多歲,是阿姨耶!」
「是阿姨又怎樣?」我同時反問著自己。
對呀,是阿姨又怎樣?喜歡這回事不是很看感覺的嗎?跟年紀有什麼關係?只要有愛,年齡什麼的就無所謂了吧?
不不不,這樣別人會怎麼看我們?我爸媽也不會同意吧?親戚們又會說什麼閒話?
等等,淑菁姐又沒說要跟我在一起,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吧?
哎呀!我想這麼多幹嘛?難道我真的喜歡上淑菁姐了嗎?
我一個人分飾多角,在胡思亂想中走路到家。
隔天一如往常,什麼化學變化也沒發生,上班還是得上班,淑菁姐還是淑菁姐,不過我感覺自己心裡有塊區域被開啟了。
我開始注意淑菁姐的一舉一動,她的妝感、她的穿著、她的話語,還有她難得出現的笑容都讓我感到著迷,我覺得淑菁姐比一般同齡的女生更加清麗且有魅力,包括她思考時緊皺的眉頭,以及她笑起來眼角淺淺的細紋,我都想要擁有。
假設那天晚上我更強硬一點的話,是不是就能得到淑菁姐的芳心?
我曉得這樣想很無可救藥,但我無法克制自己的心情,我沒對任何人說起,只是一昧迷戀著淑菁姐,有些感覺講出來就會變質,有些關係複雜了就會變調,我想把這份感情埋在心底,我想,這樣對大家都好。
我對淑菁姐的那份愛戀時隱時現,像是日常生活的一塊寶石,藏在某個秘密盒子裡,當我對生命有些疲憊時拿出來看看,就覺得自己更有力量往前走了,對我來說,這樣默默地喜歡一個人,好像沒什麼不好。
然後,耶誕節來了。
我們公司有個不成文的慣例,耶誕夜這晚所有人都有權利不加班,因為我們的大老闆是半個外國人,她認為耶誕節就是和家人一起團聚的時刻,所以管你是天皇老子的火急案件,也先擱著等明天再說,但我曉得淑菁姐不甩耶誕節這一套,她依舊會繼續加班,繼續一個人熬著夜到燈火全滅。
我籌劃這天要跟淑菁姐再獨處一晚,就像那天一樣,或許只是單純喝酒聊天,但只要能跟淑菁姐一起喝杯威士忌,我就感到無比滿足了。
晚上八點左右,同事都走的差不多,辦公室只剩下我和同組的小芳,於是我準備實施我的計畫。
「小芳,我先走了。」我說。
「今晚有約會?」小芳說。
「今天是耶誕夜,你說呢?」
「好啦,記得別搞太累,明天還要去客戶那裡。」
「你也快點走吧。」
「我再一下下就好。」
小芳小我一歲,留著妹妹頭的髮型,如果我有什麼忙不過來的事,她會主動幫忙,是個大好人。
小芳喜愛甜食,常常看她在下午時間吃蛋糕,在我精神萎靡時,她會遞給我一支棒棒糖或巧克力,有時會約我一起去吃晚餐,還問我要不要去她家玩PS4,我懷疑她對我有意思,但我受不了她尖銳的娃娃音,聽久了會讓我精神崩潰。
我租屋的地方離公司走路約十分鐘的距離,我趕回家先洗了個澡,換上自以為帥氣的衣服,擦了男性淡香水,接著帶上我引以為傲的武器—麥卡倫18年。
賣卡撐,真懷念還沒被那些混蛋炒高的年代啊!現在想要喝一口這樣的酒變得越來越難了。
我悄悄溜回公司,打算在耶誕夜與淑菁姐一同度過,浪漫的時節與微醺的情緒,說不定會發生什麼讓人意想不到的劇情,我揣著雀躍的心情到公司,發現大門居然鎖住了。透過玻璃門往裡頭窺探,總監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表示淑菁姐還沒走,由於偶爾假日要來加班,所以我有大門的備份鑰匙。
開門進去後,我輕步走向淑菁姐的辦公室,想要給她一個驚喜,走沒兩步就聽見淑菁姐從辦公室走出來的聲音,為了不破壞這份驚喜感,我趕緊躲到旁邊的機房裡面。
淑菁姐大概是要去茶水間裝冰塊,雖然有人認為威士忌加冰是很下作的行為,但我跟淑菁姐有時也喜歡加著冰塊喝。
叩。叩。叩。
高跟鞋踩地的聲音由遠而近,我心裡暗想等到淑菁姐走到我前面時,我就突然跳出去嚇她一跳,淑菁姐受驚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哈哈,誰叫她上次要這樣作弄我。
我透過門的縫隙觀察淑菁姐的動向,結果見到了我幻想無數次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