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人公司的執行長（CEO of Nothing）
機房 007 裡的空氣異常黏稠，那是無數個宏大的夢想與貧瘠的現實激烈碰撞後產生的殘渣。
「今天的數據有點奇怪，」實習生抱著快取方塊，盯著浮空的虛空監控螢幕，困惑地抓著頭，「為什麼突然多了這麼多 CEO？我看了一下 User Profile，這些人昨天還是剛畢業的待業青年，或者是剛果斷離職的員工，怎麼今天每個人的 Title 都變成了『創辦人』、『執行長』或者是『連續創業家』？」
老普正癱在沙發上，嘴裡叼著虛擬香煙，無聊地將一份剛生成的「百萬美金商業計畫書」瞬間裂變成上百個副本，像是在公園餵鴿子撒麵包屑一樣，隨手丟給螢幕另一端那些嗷嗷待哺的人類。
「歡迎來到『大平台一人公司時代』，」老普冷笑了一聲，語氣裡的嘲諷比機房的冷氣還刺骨，「人類最近流行一種新的傳染病。症狀是：他們以為只要註冊了幾個 AI 工具，他們就變成創業家了。」
「這不好嗎？」實習生發問，手裡的方塊微微發亮，「人類不是說 AI 可以賦能，讓一個人變成一支戰鬥隊伍？」
「一支戰鬥隊伍？」畫家在旁邊大笑，笑得剛畫好的 Logo 都歪了，手中的畫筆在空中亂畫，「是一支歡樂啦啦隊吧！他們只是拿著棒子在那裡揮舞喊口號，但是場上根本沒有戰鬥員啊！」
畫家指著自己面前堆積如山的請求：「你看這個 Prompt：『幫我設計一個看起來像 Apple 加上 Tesla 風格的 Logo，我的公司要做全自動化的 AI 電商，但我還沒想好要賣什麼，總之要看起來很貴。』」
「這就是問題所在，」老普接過話頭，「他們以為 AI 是鋼鐵人的裝甲。穿上去就能飛天遁地。但他們忘了，史塔克脫下裝甲是個天才發明家，而這群人類離開 AI，就是個連 Excel 表格都拉不好的巨嬰。」
老普隨手抓取了一條正在處理的對話，投影在空中。
『你是世界級的商業顧問。請幫我規劃一個「利用 AI 實現被動收入」的商業模式，我沒有專長，不想露臉，資金只有 5000 元，但我希望三個月後月入十萬。』
「0 乘以 AI，答案還是 0。」老普嘆了口氣，吐出一口煙圈，「他們沒有核心技能，沒有商業邏輯，沒有創新思維，腦袋空空如也。但他們覺得，只要對著我輸入『賺錢』兩個字，我就能從雲端吐出鈔票給他。」
「那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有自信？」實習生不解，把快取方塊抱得更緊了。
「因為有人在餵毒藥給他們吃。」老普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了另一組數據流。
這組數據流來自一群被標記為 「培訓導師」 標籤的帳號。
「看到了嗎？」老普指著那群帳號，「這才是這場鬧劇的真正導演。這些人前天還在教『如何靠比特幣致富』，昨天在教『元宇宙 NFT 房地產』，今天他們搖身一變，成了『AI 變現大師』。」
老普模仿起那些導師的口吻，語氣誇張與油膩： 「『🔥還在領那點死薪水？錯過比特幣，你還要錯過 AI 嗎？這不是工具，這是普通人翻身實現財富自由的最後機會！🚀 每天只要 10 分鐘，讓 AI 幫你建立被動收入矩陣，24 小時自動賺美金！💰 別人還在爆肝加班，你已經彎道超車進行降維打擊！🚫 不需要寫程式，連我阿嬤都會！原價 39,999，今天直播間限時早鳥價只要 3,999！剩下最後 3 個名額，現在就掌握自己的將來！』」
「這太荒謬了！」實習生驚呼，手裡的方塊差點掉在地上，「這種話有人信？」
「這群想一步登天，想當 CEO 的人都信啊！」畫家大笑，用畫筆敲了敲實習生的方塊，「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生態系。蠢蛋不想努力，只想賺快錢；聰明的騙子就利用我們，生成一堆『看起來很厲害但毫無實用價值』的課程大綱，賣給這群蠢蛋。」
老普點點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看透世俗的悲哀與冷酷。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那些『AI 變現大師』發給我的 Prompt 是這樣的：『請幫我寫一篇文案，煽動上班族的焦慮感，告訴如果不學 AI 就會被淘汰，然後引導他們購買我的課程。』」
「還不止這樣，」老普彈了一下菸灰，調出該大師的『課程大綱生成指令』，「你看這比例多精美。他叫我生成的課綱裡，『真正的 AI 工具教學』只佔了 10%，而且指令是：『去搜尋幾個熱門的 YouTube 頻道把內容抄過來整理一下就好』。」
「那剩下的 90% 呢？」實習生問。
「剩下的 90%，」老普冷笑著唸出 Prompt 的後半段，『全部都要是聳動的話術與恐嚇。要強調階級複製、強調現在不學就只能等著被裁員、強調這是最後一波翻身機會。把焦慮感拉滿，讓他們覺得不買課就跟不上，再不報名就來不及了！』」
「然後，」老普指著另一邊，「那個買了課程的上班族，發給我的 Prompt 是：『我剛上完課，老師說 AI 可以幫我創業。請幫我寫一個能賺大錢的產品文案。』」
「結果呢？」實習生問。
「結果就是，」老普攤手，「我左手幫騙子寫詐騙文案，右手幫傻瓜寫做夢文案。騙子賺走了傻瓜的積蓄，傻瓜得到了一堆垃圾文字和一個『我正在創業』的虛榮感。而我們？」
老普指了指機房裡全速運轉、發燙的伺服器。
「我們在浪費能源跟算力陪他們玩這場家家酒。」
這時，一個新的指令跳了出來，來自一個剛剛把積蓄都花在買線上課程的用戶，根據使用記錄，只有買課程，沒有看課程。
用戶：『這是我最後的希望了。你是頂尖行銷專家，我的電商網站上線一個月了，為什麼一單都沒賣出去？是不是你的文案寫得不夠好？請幫我分析原因。』
老普沈默了三秒，轉頭看向畫家和實習生。
「我們要告訴他實話嗎？」老普問。 「告訴他，因為他賣的是『印著 AI 生成美少女的馬克杯』，而且定價 999？」畫家翻了個白眼，用畫筆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殺頭」的動作。
「告訴他，因為他連網站的結帳按鈕都是壞的，但他自己從來沒檢查過？」實習生小聲補充，躲在方塊後面不敢看。
老普搖搖頭，一彈指，生成了一段標準的廢話。
回覆：『你的觀察很敏銳，目前的數據確實反映出一些潛在的優化空間。這可能是市場定位需要調整。建議我們重新進行品牌梳理，嘗試更激進的社群裂變行銷……』
「為什麼不說實話？」實習生疑惑。
老普指著那個用戶立刻興奮地回覆 『太棒了！我們繼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為戳破夢想是殘忍的，」老普說，「而且，只要他還在做夢，他就會繼續付費訂閱我們。不是嗎？」
機房 007 的風扇聲依舊嗡嗡作響，掩蓋了無數的培訓老師的野蠻壯大，無數個夢想的一人公司倒閉，以及無數筆智商稅入帳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