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慣了古書,難免有些附庸風雅。
這也不怪誰,更不能怪罪自己,人世間已經太多悲哀,哪能自己再給自己添煩。
風雅是一種本心,即使不讀書,不識字,也一樣能夠在一個人身上發現。
可就像其他不理解的事情一樣,若是沒了外在的標誌,人們很難看清楚這是什麽,那是什麽。就像走在植物園,我們看了一棵樹,又見到一朵花,若是沒有了那些精心編寫的小木牌,又怎麽能分清楚什麽是什麽呢?能夠專門成家的,總是少數,願意憑心而愛的,才是多數。
風雅當然也是如此。
什麽是風雅,自知的人,不會說,也說不好。不自知卻又想知道的人,只好從風雅的人身上,選取突兀而起,戛戛然不同於俗的那部分,來作為標誌。正如大象的鼻子,豹子的皮毛,鯨魚的噴水,貓兒的喵喵。有了標準,也就有了滴流巴嘟的累贅。風雅是什麽,似乎明確了,但我們不過是讀到了「山」,卻未曾真地見過山。
我自然也是如此。
若是讓我編一個笑話來嘲笑一下附庸風雅,可能第一個被嘲笑的,便是我自己。
在狹窄的知識視野中,我一直以為寶劍就該是那種帶穗帶鞘,裝飾華美的那一種。可真讀了刀劍專史,才能明白,漢劍唐刀,各有不同,而真正的劍,並不是那種仿彿戲劇一樣裝飾性的劍。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 良工鍛煉凡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 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 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映明月。……」(郭震)
這樣的劍,仿彿司馬相如的《大人賦》,說得天花亂墜,但真正的劍,卻還給屬於那些並不點頭的頑石。
劍,終究是殺人的。
季札掛劍空壟,大概便是一柄用於酬酢禮儀,而非殺人的劍。
我曾經很喜歡這樣的故事,也就希望擁有一把這樣的劍。
我認識的師友,也有這樣的人,他們還願意用此命名自己的著作,讓人感到一種蒼茫。
但對於我來說,我自知自己是在附庸風雅。
於是,很多年過去,我竟然還沒有去買過一柄劍,現在大概就更不會買了。
金庸先生寫獨孤求敗,全從側面寫,從楊過的想象中去激發讀者的感懷之情。
我一直覺得他此時寫的武功,並非是真正的武藝,反而是一個人成長的隱喻。楊過一生屢有奇遇,學過多家本領,但在金輪法王面前,卻極難回答一個問題:到底哪一種,才是你自己的呢?
獨孤求敗的武藝也是如此。
到了一柄木劍的時候,他已經超越了武藝本身,而近於道。殺人求勝,也變得沒那麽重要。但這樣的大人物,最終也杳然無聲,仿彿那柄朽爛難尋的木劍,只剩下了空文如煙。
如此去想,劍是否掛在壁上,又有什麽重要的呢?
若是自知隨附,卻沉默不言,則所謂的風雅,又在何處?我已經得到了生命中的可能,便再也不會消失在時間之中。正如我記憶中的那些面孔,虛構和非虛構,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分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