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安排這一次和爸爸的會面。
只是從今年五、六月開始,我心裡一直隱隱有著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時間正在慢慢收縮。
於是我幾乎每個月,都會替爸媽安排一些活動。
帶爸媽去頭皮養護、吃一頓好吃的、上個月帶他們去小琉球潛水。
但可惜的是那趟小琉球的旅行裡,爸爸重感冒,幾乎整天躺在民宿休息。
儘管爸媽已經離婚,卻仍然一起工作,像工作夥伴一般的相處。
也願意一起吃頓飯,和我這個他們唯一的女兒出遊。
然而在小琉球的旅程裡,我不知不覺的,又再一次站在那個熟悉的位置...空氣變得緊繃,情緒在三個人之間流動。
媽媽的控制、爸爸的退讓、以及我試圖讓一切不要失控的自己。
這段時間我時不時會和ChatGPT討論這些感受,我看到它跳出這句話時,眼淚不自覺地流下:「我想在還能單純地當他女兒的時候,和他好好聊一次。」
於是我和爸爸說,我們找個半天去淡水走走吧!就我們兩個。
爸爸沒有猶豫地說:『好呀!』
昨天,我和爸爸去了淡水。
吃了簡單的午餐,沿著老街散步,隨意找了一間咖啡廳。
沒有行程,也沒有目的。
和爸爸聊起他的童年。
他高中以前,其實很快樂。
會畫畫,畫人像、素描。
曾經是個數學小天才,初中就教國小生數學,高中就幫老師改考卷(雖然我反駁說,這比較像是老師想偷懶吧?)。
念完泰北高中後,因數學成績優異,考上致理商專夜間部,
念了一年,因為興趣不合就休學。
但當時的他,家境優渥,工作穩定,每天只需要煩惱去哪裡玩、吃吃喝喝。
後來是家庭的沒落。
爸爸的兄長投資失利,導致家道中落。再後來,是幫助媽媽娘家重建房屋,婚後買預售屋卻遇到建商跑掉、買房遇上工作失利,一度繳不出房貸。
一個又一個選擇,把他推到今天的位置。
他說起和媽媽的婚姻。
在我奶奶那樣傳統婆婆的影子下,爸爸他作為丈夫與兒子,他長期左右為難。
而媽媽原本就自卑的內心,在和奶奶日夜相處下,她的不自信,一次次在衝突裡被放大,情緒也越來越失控。
而我,是在這樣的婚姻裡長大的孩子。
我們其實有很多快樂的回憶。
吃吃喝喝、旅行、日常的溫暖。
但也有很多恐慌。
隨時可能崩潰的媽媽。
接不住情緒、選擇退讓的爸爸。還有那個,想要維持和平、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我。
小時候,媽媽常常說她去了海邊。
說她很想走進海裡,就這樣死掉。
但她總在這樣悲傷的情緒中,欣慰地說,還好她還有我,一個優秀的我。
於是那個年幼的我,在心裡默默下了一個決定——
只要我繼續保持乖、懂事、不惹事、好成績,只要我讓他們以我為傲,媽媽就會活著。
讓媽媽活著、快樂,好像無形中成了我的責任,成了我不能停止的任務。
昨天,當我把這段話說給爸爸聽時,我忍不住哭了。
就像是一個努力撐住這個家的小孩,終於有機會放下肩上不屬於她的責任了。
她終於,有機會看見她自己。
離開淡水前,我問爸爸,我從小就在想人為什麼要活著?
他有想過,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嗎?
爸爸笑了一下,說:「他覺得他玩也玩過,大餐也吃了不少,該體驗的也都體驗了。
以前去自強活動,跟媽媽鬧了笑話,人家約要去太平山,我們兩個穿著馬靴去爬山,被人家笑。」
我說:『也因為穿了馬靴,你現在才有這個故事可以跟我分享(笑)。』
爸爸接著說:「你現在才三十幾歲,你還可以體驗很多事情,像你去潛水就很好啊,不管什麼,都去嘗試看看。」
不管,好的壞的,都是人生啊!
昨天之後,我傳了一段話給爸爸。
我說:
小時候的我,想要保護媽媽,希望她活下來,
所以承擔了很多不屬於我該承擔的責任。
現在我知道,媽媽可以照顧好自己,我相信她做得到。
所以我也可以,好好做我自己。
同樣的,我也相信你會照顧好你自己。
不管你接下來要去哪裡,人生會怎麼走,
你都是我愛的人。
謝謝你生下我、照顧我、陪伴我。

和老爸的淡水午後街頭,曾經我們一家人一起走過,如今看著爸爸孤獨的背影,還好,我還能留下和爸爸的美好回憶。
歷經三十多個年頭。
如今父母已經離婚,各自走在不同的生命路徑上。
媽媽仍時常困在自己的情緒裡。爸爸回望過去,感嘆那些無法重來的選擇。
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但昨天的淡水午後,
和爸爸漫無目的的走,
理解彼此成長的故事,
不等於要替他背負人生。
我可以看見、可以理解、可以心疼。
但我不需要再站在中間,撐住整個家。
昨天,我只是他的女兒。
那樣,就已經夠了。
Understanding doesn’t mean carrying everyth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