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著想像，一個孕婦，躺在山腳下，背倚山脊，一縷青煙升起，配著「咻—咻—」的魔性音效，化為一片客家圍龍屋，是否也會讓你聯想起猴子與二郎神鬥法的情節。
不同的是，猴子是道家仙術，「孕婦」幻化的圍龍屋是中國五行風水學說與造宅理論的精密結合。如若尋源，兩者似乎並非八竿子打不著。
廣東梅州市南口鎮僑鄉村德馨堂，始建於1905年（作者航拍）
圍龍屋，是客家典型民居之一，是以宗族血緣為基礎組合而成的「居住聚落」，平面上遵循「天圓地方」的古代哲學思想，拆開來就是：天為圓，為陽，主動；地為方，為陰，主靜。我要告訴你上圖中間方形位置是祠堂，是不是一下就清楚了。外圍一圈的子孫，陽生而動，陰滅而靜，勞苦一生，變成一塊刻有名字的木牌牌，立在祠堂，等待著被遺忘。
德馨堂大門（作者自攝）
人世，蜉蝣天地；家族，生生不息。先輩們踏出的每一步都在試圖刻進集體記憶，以激勵後生之輩。如果無法刻進記憶，那就寫在門上：德傳花縣，馨衍滎陽（德馨堂大門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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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說回孕婦。
在傳統風水學說裡，龍脈指自然界中地理形勢的「氣脈」流動路徑，尤其是山脈的走向，認為地形地貌的起伏變化如同龍的身軀一般蜿蜒靈動，蘊含著影響人類運勢的「生氣」。如若把這「生氣」攔住引到家族裡，賦予後代以靈氣，家族何懼不強盛？所以圍龍屋要建於山脊綿延之末端（圍龍屋與山體的關係可參考下圖），因為這是龍脈之行徑。不過放心，如果沒有山脈，家族的長輩一樣可以依據風水學說找到一個合乎理論的方式，把「生氣」聚攏，將屋子落成。
台灣的客家建築多為『夥房』形式，雖然與梅州的『圍龍屋』在形制上略有不同，但背後對於宗族、風水與防禦的考量卻是一脈相承的。
摘自陸琦《廣東民居》
孕育生命的容器是肚子，那引入龍脈之氣也需要一個「肚子」，這個「肚子」就是圍龍屋祠堂後的球形隆起地面「化胎」，乍聽似乎與煉丹爐如出一轍，集聚—孕育（煉化）。圍龍屋的「化胎」部分一般會用大塊的圓形石頭鋪滿，寓意「多子多福」，但多少與牆上遺留的提倡少生育的歷史標語有點格格不入。
德馨堂平面（參考《贛粵民居》重繪）
怕壓到化胎阻止龍脈之氣匯入，客家人專門把中軸線化胎之上的房子空了出來，起名「龍廳」。
德馨堂「龍廳」，圖中間最大一間屋（筆者自攝）
化胎孕育著「生氣」，風撫摸著，雨滋養著，流過化胎的雨水，一路集聚著天井落下的雨水，流向大門前的池塘，沒有一滴「財氣」從家族流失。化胎下方是祠堂，中間用石頭砌兩級，謂之「斷坎」，即為風水中的「龍穴」，象徵產門（陰戶）。祠堂的後門不關，祠堂裡的神牌接應著「龍穴」，「曾經的長輩」時刻準備接生孕育成熟的「未來之輩」。
狗子、斷坎和化胎（筆者自攝）
「哇~~~」，一聲啼哭響徹整片圍屋，孕育了許久的化胎，終將新生命帶給這個幸運的家族。
建築再往前，兩側是生人居住的橫屋，大門前是打穀曬穀平整的禾坪，禾坪前是象徵著財運提供用水的池塘。相比位居建築中心，每逢佳節就要好吃好喝祭拜的先輩；相比小心翼翼呵護著的處於化胎中的未來人丁，現世的家族成員披星戴月、團結一致加固著整個家族的「外圍結界」。
禾坪與水塘（筆者自攝）
至此，一個問題開始縈繞心頭。
圍龍屋依山脊而建，可以有效避開山雨匯聚而下的衝擊；化胎鋪上碎石可以增加摩擦力，方便化胎之上居住人的出行；池塘可以承接因地勢匯聚流下的水，作為日常用水及火災時的應急用水，哪怕水多溢流，也是往遠離屋子地勢更低處；圍屋只留塘前大門作為主出入口，龍廳留一後門連接後山，實為緊急疏散口，形成了一套嚴謹的防禦體系。
圍龍屋的「外衣」是一套邏輯自洽的風水學說，脫下「外衣」實則是適用於那個物質匱乏盜匪橫行年代的實用主義。所以為什麼沒有留下科學的民居营造之法呢？譬如《客家圍龍屋設計法則》？
我覺得大概受限於普遍較低的文化水平，實現一套完整設計法則的流傳，條件較為苛刻，所以才選擇了結合風水理論的形式一代代傳下來，畢竟人們大都對玄幻神秘的事情充滿興趣，「接下來我們要學的是XXX」的含金量遠不及「過來我給你說個事，你別給別人說」。
不過，我認為，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是一定懂得這些設計底層邏輯的。正如本文雖以德馨堂為例論述圍龍屋的建築形制，但聰明的你一定會舉一反三，結合地理環境人文風水去看懂其他民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