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玥娘睡得不甚安穩，夢裡總聽見溪水奔流的聲音，以及若有若無的梵唱。
天將明時，雨勢稍歇，推開窗，見滿院都是被風雨打落的榕樹葉，厚厚的鋪了一地，像是神明遺落在人間的貝葉經書。採菱替她梳頭時，她特意選了那支素銀簪子。
「今日不上妝麼？」採菱問。
玥娘搖搖頭，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繡著蓮花的樣式，裡頭裝的是她自製的「清淨香」。她將香囊繫在腰間，動作輕得像是弱柳拂風，自帶一股風流韻味。
早膳過後，她仔細將詩稿用青布包好，最上面放的是昨夜才抄完的《心經》。墨是特地調了金粉的，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
王太太送她到門廊下，替她理了理帷帽的繫帶：「路上泥濘，小心走。聽說古道石階上都長了青苔，滑得很。」
「多謝姨唷，」玥娘接過採菱遞來的竹籃，裡頭裝著香燭供品：「我去去就回。」
走出巷口，就見那面「月眉通路」的牌匾在雨後顯得格外蒼勁。古道的石階果然濕漉漉的，兩旁的相思樹滴著水珠，偶爾落在頸間，涼得教人一顫。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每個腳印都刻進記憶裡。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從垂髫小兒走到及笄之年，石階的棱角都被歲月磨圓了，就像她那些年輕躁動的心事，漸漸被時光打磨得溫潤。
快到古寺時，忽然聽見前方有掃地的聲音。沙、沙、沙，節奏均勻，不疾不徐。
她抬頭，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在清掃落葉。那是個年輕的僧人，身形清瘦，掃地的動作卻極穩重，彷彿每一掃帚都在書寫什麼經文。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側身讓到路旁，低頭合十。
玥娘微微頷首還禮，帷帽的輕紗隨風動了動。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一股極淡的檀香，清苦中帶著甘甜，與她平日聞慣的香都不同。因為精通香藝的關係，玥娘對香味特別敏感，她可以十分肯定，這香味出自那掃葉僧人，至於是衣服，還是身上帶有香囊？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念頭也僅是一瞬之間而已，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就被她拋之腦後，只是那檀香卻像是有了形質，在潮濕的空氣裡劃出一道清涼的痕跡。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卻莫名輕快了些。寺門口的樹上開著細細的小花，雨後格外清香。
進了寺，她先到大殿上香。跪在蒲團上時，她偷偷抬眼望了望佛像。佛垂著眼，似看非看，唇角那抹微笑像是看破世間一切。
祝禱的時候，她心裡忽然空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說辭 ── 為父母、弟弟祈福，為家業祝禱 ── 都忘得一乾二淨。最後只在心裡默念：但求心安。
從大殿出來，她轉向後院的敬字亭。這時才發現，方才那掃地的僧人，此刻正在亭前清理爐中的積灰。
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些沉睡在灰燼中的文字。每舀出一勺灰，都要輕輕拂平，再將鐵鍬在一旁淨過。
玥娘站在亭前，將青布包打開，把詩稿整齊擺在石台上。雙手合十時，她悄悄抬眼看了看那僧人。他側著身，只能看見挺直的鼻樑和微抿的唇，年紀似乎不大，眼神卻深沉得像是古井。
她取出火摺子，試了幾次，卻總是被風吹滅。雨後的風頑皮得很，成心與她作對似的。
正當她有些懊惱時，那僧人放下鐵鍬走了過來。
「女施主，可由小僧代勞。」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清朗，像是山澗敲擊石頭的聲音。
玥娘將火摺子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觸到了他的掌心。很輕的一下，卻像被香火燙著似的，讓她倏地收回手。
僧人卻似未覺，只專注地攏著袖口，擋住風。火苗終於安穩地燃起，他小心地引燃紙角，待火勢穩了，才將詩稿投入爐中。
火光躍動著，映亮他清俊的側臉。玥娘看見他垂眸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就在僧人將詩稿投入爐中之時，卻突然停住了動作，只因他看到了其中夾著一張紙。
那是一張「香方」，上頭寫了上個月的香料訂單。
僧人回頭看向玥娘，將「香方」出示給她看：「這個也要燒嗎？」
玥娘稍稍趨前，看了一眼：「是的，麻煩師父了。」
僧人不再言語，轉身將剩下的紙張一一投進爐中。
玥娘知道僧人為何會有此問，只因那訂單與詩稿不同，僧人怕訂單是誤放進去的，一旦燒了就無法挽回。她暗暗在心裡感嘆，這僧人好縝密的心思。
將紙張都投盡之後，僧人退到一旁，將爐口的位子讓了出來。
「多謝師父。」玥娘輕聲道。
僧人合十回禮，退到一旁。
玥娘看著詩稿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後化作翩翩白蝶。那頁金粉寫的《心經》最後燃盡，在將熄未熄時，忽然爆出一點特別亮的火星。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那枚蓮花香囊，猶豫片刻，終是沒有投進去。
一旁的僧人此時注意到月娘的竹籃，上頭有「王記香舖」的字樣。
「香舖？」年輕僧人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對「香舖」這兩字頗為在意，但他不動聲色，轉身回到樹下，拿起掃帚就繼續低頭掃地。
玥娘離開敬字亭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僧人又拿起掃帚，繼續掃著永遠掃不盡的落葉。沙，沙，沙，聲音漸漸遠了，唯有那縷檀香，還縈繞在鼻端，久久不散。
回到家中，採菱迎上來接過空了的竹籃。
「小姐今日回來得晚了些。」
玥娘沒有答話，只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紙張。墨研好了，筆也潤濕了，她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低語。
她低頭，看見袖口不知何時沾了一點香灰，輕輕一撣，就散在了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