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的故事,並不是發生時被看見的。
它們要等到多年之後,
才以另一種形式出現。
多年之後,陳清遠在看報紙。
他已經養成習慣,只翻幾個版面:國際、社會,最後是天氣。翻到社會新聞時,一個名字讓他停住了。
莉迪亞。
他沒有立刻對上。過了一兩秒,才想起來——呂紅梅。
呂紅梅的英文名字叫 Lydia。中文譯名,就是莉迪亞。
很多年前,陳清遠在加州一座臨海的小鎮工作。他和太太常去城裡一家越南粉店。那家店不大,午飯時間常要排隊。
前台是一個中國女孩,個子不高,眼睛偏大,左臉有酒窩。她總是笑。
他們成了常客。每次一坐下來,她就已經知道他們要什麼——F1,大碗牛肉米粉。
後來他才意識到,那是一種被記住的感覺。當時並沒有特別在意。
不忙的時候,她會過來聊幾句。
她說自己來自山東榮成。父母在國內是公務員,收入普通,家裡最疼的是那個比她小八歲的弟弟。她讀的是中美合作的三加二項目。臨行前,母親對她說,家裡能做的,只有買機票,其餘靠她自己。
她講這些時語氣平穩,像是在複述一段早已被安排好的過程。
陳清遠當時只是聽著。他點頭,禮貌地回應,心裡並沒有留下太多印象。
那些話,在當時看來,不算特別。他也並不知道,日後會反覆想起的,正是這些被他自然略過的細節。
Lydia 同時在兩家餐館打工。後來,她辭掉了 downtown 的那家中餐館,只留在這家越南粉店。
她說,這裡 pay 得好一些。
粉店是越南兄弟合開的。晚上打烊後,兄弟倆各自開一輛悍馬離開。
再後來,她開始在熟客用餐時多送一道春卷,或一碟甜點。有人私下說,她和老闆的弟弟在一起了。
陳清遠聽過。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判斷。在那個階段,他對別人的選擇,習慣保持距離。
後來回想起來,他才意識到,那是一段他仍在場、卻已經慢慢退到故事邊緣的時間。
不久後,他因工作離開了那座小鎮。
在新的城市,他和太太仍然會去吃越南粉。偶爾提起那家西貢粉店,也會順帶提到 Lydia。時間久了,名字不再出現,像一個自然從生活中退出的人。
他並不知道,那段時間裡,事情正在轉向。
多年後,他和一位當年的朋友聊天,話題再次提到那家越南粉店。也是那時,他第一次聽說 Lydia 後來的經歷。
粉店的老闆已有妻室。Lydia 離開後,去了 downtown 一家中醫診所。
診所的醫師姓羅,人們稱他羅醫師。他原本在國內任教,出國後沒有回去,留在了美國。診所主營針灸,後來也做刮痧、拔罐,並販售中草藥。
Lydia 在那裡做前台,也做助理,兼管帳目。後來,他們結了婚。
診所的生意越來越好。
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女孩左臉也有酒窩,和母親一樣。只是,孩子到了三歲,仍然不會說話。
羅醫師忙於診所。Lydia 留在家中照顧孩子。
他們搬進了山上的住宅。訪客需要在鐵門外進行影像通話,確認後才能進入。
那是一種陳清遠從未踏入的生活空間。
某年夏天,一個上午十點。
診所的醫師沒有如常出現在辦公室。電話無人接聽。
聯絡 Lydia,無人接聽。住宅電話,也無人接聽。
那天早上,診所的助理前往山上查看。
大門虛掩。
進門後,她看見 Lydia 抱著女兒倒在門口的血泊中。
報警。
警方在客廳內發現羅醫師,中槍身亡。
案發第三天,警方對外公布案件進展。數年後,法院判定所有指控成立。檢方形容,這是該鎮歷史上最難以言喻的謀殺案件之一。
報紙攤在桌上。
那個名字再次出現。
他停了一下,然後認了出來。
莉迪亞。
他記得的,只是一個站在櫃台後、能準確記住熟客點單的女孩。
那些後來發生的事,不在他的當時之中。
他是在多年之後,才知道結局。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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