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的空氣有點悶,窗簾半開著,光進來得不情願。
他靠在床上,聲音還是那樣,帶著一點不耐煩,也帶著一點疲憊。
她坐在床邊,說等他吃完再走。
他說不用,你回去晚了不方便。
她沒有動。
門忽然開了。
另一個女人進來,手裡提著袋子。她走得很熟,像這條路走過很多次。餃子、巧克力,一樣一樣往桌上放,動作利索,沒有多餘的停頓。
她看見床邊的人。
那一瞬間,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幾乎看不見。
她把袋子放好,說還有事,要先走。
語氣很平,像是在替別人把話說完。
她轉身出去。
門關上,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
她探頭進來,說忘了帶醋。吃餃子要蘸的。
把一個小瓶子放下,這次沒有再看屋裡的人。
門又關上。
這一次,關得更輕。
屋裡安靜了。
他看著桌上的東西,皺了皺眉,說她總這樣,也不提前說一聲。他都訂了醫院的飯,這些東西吃不完,還得浪費。
說著說著,聲音變小了。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忽然提起,離婚已經三十年了。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那時候,我還打過她。」
這句話落在空氣裡,沒有地方可以放。
坐在床邊的人低著頭,把袋子往裡推了一點。
她說,她對你很好。
語氣很輕,像是怕碰到什麼。
他哼了一聲,說這些有什麼用,不如給錢。
說到一半,又看向她,語氣忽然清楚起來:
還是你帶錢好。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窗外的光慢慢移動,從床尾滑到地面。
桌上的餃子還沒有動,醋瓶立在旁邊,很小,卻讓人無法忽略。
那個女人來過,又走了。
像一段已經過去很久的生活,
不再說話,卻還會在需要的時候,準時出現。
床邊的人還在。
她不提過去,也不問未來。
他躺在中間。
一邊是帶著氣味的舊日,
一邊是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現在。
房間裡沒有風。
但有什麼東西,一直沒有散。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