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十二月末。
不知不覺，一年也要結束了。夜裡。
風有點冷，帳房的燈卻還亮著。
年底的結算向來最忙， 連空氣裡，
都有一股紙張與墨味混在一起的疲倦。
雲兒曾經說過， 自己要待在王府當個吉祥物，過半退休生活。
話是這麼說，可身體卻很誠實。
不知不覺，又開始幫忙協助主子的工作了。
帳冊一攤開，她還是坐了下來。
背微微彎著，一筆一筆地對。
但這一次不同。
知棠也在一旁。
他袖口隨意挽起，低頭核對、簽字。
確認無誤後，再把帳冊推到一旁，等著交給王妃。
兩人幾乎沒說什麼話。
只剩翻頁聲、落筆聲，偶爾還有燈芯輕輕爆開的細響。
卻配合得異常順。
像是這件事，本來就該兩個人一起做。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
雲兒停了停，像是在確認真的結束了，這才長長伸了個懶腰。
肩頸一鬆，整個人幾乎要癱在椅子上。
「呼——」
「居然趕在年前兩天做完了。」
她忍不住笑。 那笑裡有疲憊，也有一點成就感。
以前這些事，幾乎都是雲兒一個人撐。
「現在有人幫忙，真的差很多。」
知棠抬眼看她。
眉梢微挑，語氣還是那副半真半假的樣子。
「怎麼，現在才知道本王的厲害？」
雲兒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嫌棄、熟稔，還夾著點無奈。
「…以前明明都是你把工作一扔，不知道跑去哪裡混。」
***
雲兒那句話落下後，帳房裡又靜了一下。
燈火在桌角輕輕晃，帳冊堆得整齊。
知棠把筆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稍微好奇，又希望這個加班不要這樣結束…
於是提問：
「話說……」
「今年除夕，妳打算怎麼過？」
雲兒聽到這句，動作頓了一下。
「我今年可不陪你去皇宮啊…」
她頭也沒抬。
「已經連續兩年除夕夜在忙了，這一次我可不打算再把自己賣給年底了。」
語氣不重，卻很篤定。
知棠笑了一聲。
「蛤～這麼堅決？」
雲兒認真看著知棠。
「很累。」
「那天所有人都在團圓，只有我們在應付、在等指示。」
「拜託…我今年不想過那種除夕。」
知棠像是隨口提起。
「可陸昭今年成親了。」
「怕是不能陪妳過年了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雲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誰跟你說我要跟他過？」
她語氣快了一點。
「我今年早就約好了。」
「馬伯、阿旺，還有珍嬤嬤，跟牧場幾個落單的同事們圍爐，吃火鍋。」
「拜託王爺大人今年別壞破壞我這個興致…」
說到這裡， 她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輕快。
知棠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喔～這聽起來挺不錯的。」
他停了停，思考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麼。
「不如……帶本王一起去吧？」
雲兒愣了一下。
「你？」
「你去幹嘛？」
「湊熱鬧啊。」
知棠說得理所當然。
「你不覺得，偶爾離開皇宮，換個地方吃飯，也是種休息嗎？」
雲兒嗤了一聲。
「你少來。」
「皇宮那邊山珍海味、樂伎歌舞，旁邊還一堆人伺候。」
「哪裡不好？」
知棠沒有笑。
他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深了一點。
「你真的覺得那樣很好？」
雲兒被他這一問，稍微翻了白眼。
「你們是坐著。」
「我們是站著、走著、跑著。」
「你們一個眼神、一次舉手，我們就要立刻補上下一步。」
「我那兩年除夕只想到壓力，其他都沒有了。」
知棠一時沒說話。
他顯然是真的沒想過這個角度。
又想起去年還特地讓她穿得特別一點，故意讓她備受矚目…
但是又想起她那打扮真的不錯，語氣重新變得輕快。
「那…看在你前兩年這麼辛苦，是不是該獎賞一下？」
雲兒立刻擺手。
「不用。」
動作很快，像是怕他真的往那個方向想。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討賞。」
「你王爺，少來招惹我就好。」
知棠挑眉。
語氣有點輕佻，又像是在試探。
「為什麼就這麼不喜本王招惹妳？」
「攀上我們，好處不是一堆？」
雲兒一臉不屑
「危機也一堆好嗎？」
「能這樣跟王爺沒大沒小，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
說完雲兒招手搖頭。
沒多久起身離開。
不想繼續跟知棠多說什麼，想回寢室時。
明明話到這裡，本來可以告一段落。
可知棠沒有。
他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
「如果…我不是王爺，妳會選擇我嗎？」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雲兒聽到知棠的問題停住了。
她轉頭看著知棠，
那眼神跟平常愛開玩笑的樣子不一樣…
突然讓她不知要說什麼…
沒過多久，知棠笑了一聲， 像是替她、也替自己解圍。
「……看來是了。」
雲兒這才急急開口。
「你、你長得這麼好看。」
「就算跟我一樣的位置，也會有一群人圍上你的！」
「才不會有我的事……。」
知棠失笑。
「妳怎麼就先把本王的假設人生都安排好了？」
他靠回椅背，語氣散漫。
「本王有時也想當那個阿旺。」
「還是當那個假侍衛…哼……現在還能叫他阿楠嗎？」
「總之就是跟你吵架、拌嘴、打打鬧鬧…」
「讓你不用想那麼多該不該、能不能……」
「你想像看看一位跟你平起平坐的英俊青年想追求你，是不是很不錯？」
「……」
雲兒想轉移這話題。
不想說…
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設…
況且現在是什麼情況…
「江夫人現在……屍骨未寒。」
「你這樣，別人怎麼說？」
知棠沒有閃避。
「這是兩碼子事。」
他答得很快。
「她的離開，我確實難過。」
「但我也喜歡在妳身邊。」
他看著她，語氣沒有玩笑。
「別人怎麼說，控制不了。」
「我也不打算為了好看，就假裝自己不喜歡妳。」
雲兒移開他的視線。
燈火在她側臉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做好王爺該做的事。」
「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有的了…」
「告辭。」
看著雲兒離去後，
知棠笑了笑。
「做好王爺該做的事…嗎？」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沒有否認。
也沒有接受。
只是，把一切送回原位。
各自待在，該待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