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見一族的祠堂位於領地最深處的北端,建築結構呈現典型的「寢殿造」風格。
祠堂厚重的木樑如巨獸脊骨橫跨頭頂,交錯的陰影將從門扉縫隙擠進來的微光層層截斷,使其只能無力地在地板邊緣爬行。室內空氣凝固著冷冽的石材味與經年累月的松脂香,磨得平滑如鏡的深色木地板倒映不出人影。
紗夜站在中央,赤著的腳底感受到石材滲出的極寒。
同樣的祠堂、同樣的石地板、同樣的祭台……雖然澪衣常在既定訓練外將她叫來,但紗夜今天莫名地發現:這座背靠山岩的祠堂,似乎比印象中更窄、更黑、也更冷。
紗夜被生生拉回家族的訓練中,她機械吐出三句戒律,想著要是那個人今天有來就好了。不管等一下會不會真的發生什麼。
可她望去,什麼都沒有。
澪衣站在她正對面,聲音平淡地打斷了她的思緒:「伏見三律,再背誦一次。熟練三律,對妳以後有用。」
忽然,僕從抬進一件以白布嚴裹的大物。
僕從將「那東西」擱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麻袋裡裝滿了潮濕的泥土。
紗夜原本預期的兔子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粗糙白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長度比她還高。白布的邊緣透著一股乾涸的鐵鏽色,並非新鮮的血跡,而是一種存放已久的腐敗氣味,在松脂燃燒的乾燥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僕從退下的腳步顯得急促且凌亂,雙手微微發抖,透露出他的緊張感。
忽然,一名年紀較長的長老踏進祠堂,整個祠堂不再只有澪衣、紗夜與僕從三人,低聲嘆了口氣:「……若是自然等到八歲,眼睛自己就會開……」
旁邊的其他族人也跟著進來,冷哼一聲:「現在可是人手嚴重不足。」
紗夜聽在耳裡,感覺刺耳。
澪衣的眼神無聲掃過,她那雙黑色的長眼微微下垂,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地輕輕落在兩人身上:「晴宗、十郎,住嘴。」
倆人被澪衣那冷若冰霜的眼神掃過,祠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結了凍
十郎侷促地乾咳了一聲,掩飾性地拉了拉自己寬大的袖口,避開澪衣的視線,低頭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咒罵,便悶聲退到了旁邊。
晴宗挺直的背影僵了一下。收斂起所有多餘的動作,無聲地退回。
澪衣收回目光,優雅地抬手,輕聲吩咐道:「開始吧。你們幾個,結界要維持穩定。」
火苗順著粗麻繩緩慢爬行,將白布的邊緣燒開,露出一抹讓人不安的暗色。
隨著幾名伏見族人的結印落定,四道幽藍色的光牆拔地而起,空氣在這一瞬被強行抽乾。
一縷混雜著腐爛藥草與陳舊血腥的氣味,忽然從白布的焦縫中滲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澀,逼得她胃部翻攪。
布底下的形狀隨著火苗的啃噬逐漸清晰,那是一具人類的屍體。
紗夜的瞳孔猛地收縮,理智尖叫著要她遠離,她下意識向後踉蹌半步,後背卻狠狠撞上了結界。
伴隨著電擊般的麻癢感將她強行彈回原位,像是在嘲諷她的懦弱。
前方是死物,後方是禁錮。
最讓她感到窒息的,是屍體赤裸的胸口到小腹,被無數墨黑色的術式花紋填滿。
隔著結界,澪衣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儀式,不帶一絲悲憫:「手放上去……看清楚。如果看到了,就是開眼了。」
紗夜幾乎無聲地搖頭,唇縫間乾澀得像塞滿了石灰。
每靠近那具屍體一寸,她就感覺到周遭的空氣在凍結。她只能拚命在心底複誦那句殘酷的教條:大人決定的事,小孩不能反對。
她在絕望中閉了閉眼,隨即猛地將手掌按在那冰冷的皮膚上。
冰片般的寒意瞬間像活物般沿著指尖逆流而上,帶著死者生前最後一絲哀鳴的暴戾,直衝她的眼底。
腦中傳來一聲玻璃碎裂般的清脆響動,世界在紗夜眼中瞬間褪色,視野頃刻被無數雜亂、瘋狂的「死者呼吸」塞滿。
結界外的晴宗與十郎屏住呼吸。他們看見紗夜原本純粹的黑瞳先是滲出霧紫,緊接著虹膜上浮現出四瓣淺淺的、如枯萎花朵般的紫色紋路。
這本是預期中的「識」階開眼,甚至有人低聲感嘆:「太好了,竟然在六歲就……」
然而讚嘆聲尚未落下,異變突生。
屍體上那些如魚骨般的墨黑符紋,竟猛地從死者乾枯的皮肉上剝離,順著紗夜接觸的掌心如潮汐般逆流而上,瞬間密密麻麻地纏繞住她的雙臂瘋狂攀爬。
整個祠堂像是被封進一口嘶鳴的井,紗夜發出一聲悶吼,發出了成年男性的嘶吼。
雷遁貫穿皮膚的劇痛像活物般在她體內亂竄,她感覺自己的肺被電流攪碎,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
她眼底的霧紫色被猛然撕裂,轉瞬間,虹膜深處又攪進一圈琥珀紫,四片花瓣的圖樣成了八瓣,眼睛的紫色光芒呈現詭異的流動感。
旁觀的族人們忽然感到胸口一悶,有人驚叫:「這、這是靈魂共振!……怎麼可能?」
僕從嚇得想衝進去,碰到結界就被一股青光彈得滿臉青紫。
「外面再加一層結界!」伏見十郎感受到了查克拉的混亂,咬牙低吼。他那鷹勾鼻在扭曲的光影下顯得猙獰。
澪衣依舊站在原位,眼底的寒意如深潭般未曾動搖,唯有極淺的一縷亮光在眼波中閃過。
結界內,紗夜的意識已被死者的記憶徹底淹沒。她感覺肋骨彷彿被生生折斷,她幾乎無法呼吸,偏偏神經還必須忠實地傳遞著這份不屬於她的死前劇痛。
她的大腦嗡鳴,試圖抓取生存的支點,伏見第二律:為了理解生命……必須敢於……敢於……她記不起了。
「砰!」
湛真一把推開守在門口的僕從,步伐如電。
當他一眼看見紗夜那雙不再是普通的黑色雙眸,而是呈現瘋狂開展的八瓣虹膜時,心頭猛地一沉。
他無視了晴宗與十郎的驚愕,衝著祭壇上為首的族長嘶吼:「……澪衣!夠了……妳到底想為了伏見一族犧牲多少人!」
湛真一手豎起指尖,厲聲大喝:「解!」
原本封死退路的雙重結界在這一聲怒喝中應聲崩碎,碎片化作無數幽藍的光屑。維持結界的四人被這股蠻橫的衝力震得踉蹌後退,驚恐地看著這名平日溫潤如玉的少主。
湛真一腳跨入祭壇,猛地拍在紗夜那雙被符紋纏繞的雙臂上。
紗夜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瞬間癱軟。
湛真眼疾手快地摟住她的腰,將她翻轉過來,掌心湧現出不穩定的綠色查克拉。
他咬緊牙關,顫抖的手指死死按住她的查克拉穴道:「別看了……紗夜,醒過來……!」
族人們被這場血腥的失控嚇得噤若寒蟬。
唯有澪衣,她站在高處,淡漠的表情下竟閃過一抹極淺、極淡的喜色,那聲音輕得像是在讚嘆一件完美的標本:「……沒想到,竟然直接跨過了『識』,進了『環。』」
湛真閉目,自責與憤怒在胸腔瘋狂拉扯。
他回想起今日被長老故意支開,想起澪衣經過時那個帶著計算的眼神,那時他便心頭警鈴大作——他太了解這個家族了。
直到剛才,一聲撕心裂肺、帶著靈魂撕裂感的哭喊擊穿了祠堂的石牆,那種熟悉的痛楚瞬間擊碎了他的理智。
隨著湛真施展的掌仙術,紗夜額間的冷汗逐漸乾涸,扭曲的眉頭鬆開,但他不敢放手。
「她要是活著醒來,就是伏見的孩子。」澪衣平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湛真猛然回頭,眼底翻騰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澪衣卻不動聲色,輕聲補了一句:「湛真,我們都是忍者。沒人例外。」
「呵……少主當年開眼儀式也沒撐住,如今還裝什麼好哥哥?」伏見十郎掩嘴低咳,那鷹勾鼻下的薄唇勾起一絲嘲弄。
湛真將紗夜抱得更緊,冷淡地打斷十郎:「十郎先生,請您退下。」
十郎嘴角的笑意瞬間僵死。他感覺到四周分家成員那充滿質疑與畏懼的目光,像無數枚鋼針扎在他背上。他嚥了嚥口水,強行壓下那股被後輩羞辱的屈辱,悶聲退到陰影中。
湛真將紗夜橫抱而起,一步步走出這座令人窒息的祠堂。
他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踩在伏見家冰冷的規條上,中的女孩仍有些細微的顫抖,那股血腥味混雜著藥草的異味依舊糾纏不去。
「十郎,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伏見晴宗冷冷地瞪了同僚一眼,眼神憂慮地望向湛真的背影。
紗夜在迷糊間聽見了零星的爭吵聲。她感覺自己被摟得很緊,臉頰貼著溫暖的胸膛,耳畔傳來有力的心跳。
昏沈間,外頭有烏鴉掠過,翅膀拍擊空氣的聲音在山坡高地顯得格外清脆。紗夜半張著眼,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那股緊繃的意識終於斷裂,她徹底沉入了黑暗。

伏見偏房內,火爐裡那小小一團橘火正不安地跳動著。湛真半跪在榻榻米上,額邊的細汗沿著鬢髮滑下,混著他眼底尚未退去的焦慮,滴落在紗夜蒼白的臉頰上。
紗夜半躺在厚重的舊棉被裡,胸口仍急促地起伏著,像是剛從一場無邊的溺水中被強行拽上岸。額頭那條溫熱的毛巾散發著淡淡的水氣,卻壓不住她體內那股死寂的寒意。
湛真一隻手死死覆著她的手背,另一隻手按在她心口,翠綠色的掌仙術光芒微弱而堅定地跳動著。
當紗夜睜開眼時,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湛真被火光勾勒出的睫毛,那雙平時冷靜的眼睛,此刻卻佈滿了破碎的紅絲。
她的意識仍像浮冰般散亂。腦海中不斷閃過那些扭曲的、不屬於她的死者記憶。
「……我是不是……壞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顫抖。
湛真猛地握緊她的手腕,感覺到那冰涼的體溫正試圖從他掌心吸取熱量。
他俯下身,聲音低沉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別亂動,紗夜。妳剛經歷了開眼儀式,記憶還很混亂。」
紗夜感覺到胸口傳來掌仙術的暖意,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羞愧感壓倒了溫暖。
開眼儀式?死者的哀鳴……那是她現在身體的一部分了嗎?
紗夜不自然地撇過頭。
湛真並未察覺她的小心思,如釋重負地解釋著:「妳算是開眼了。但還沒完全穩定。妳今後……就能聽到死人的聲音了。只有我們能聽到,連家屬想聽也聽不到。」
「死人的聲音?」紗夜疑惑地輕喃。
湛真偏了下頭,流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嚴格來說,那不是聲音,是靈魂殘留下的執念或記憶。所以我後來才選擇進入治療部——在那裡,至少還能跟活人吵架。」
紗夜似懂非懂地聽著。
「在屍檢部,只剩下冰冷的數字和絕望的記憶,沒人會為死者爭辯。」湛真輕聲補充,眼神望向窗外的虛空,「但在治療部,每一次治癒、每一次爭執,都是在為『生』而努力。那裡雖然吵鬧得讓人頭痛,卻一直提醒著我,活著是有意義的。」
紗夜細細咀嚼著湛真這番叛逆的論調。她側過頭,眼神裡盛滿了懇求與疲憊:「我……我可以不要用這雙眼睛嗎?」
那語氣中的絕望,讓湛真的心像被割開。
他看著眼前這具瘦小的身軀,雙手比出兩個「OK」的姿勢,滑稽地貼在自己的眼睛前方,像是在模仿魂織眼開眼後那副猙獰的模樣,又像是在扮演某種古怪的猴子。
紗夜愣住了,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絲笑意。儘管那笑容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勉強,但恐懼感確實隨著湛真那滑稽的動作消散了幾分。
湛真見狀,他伸出手,指尖順著她的鬢角,將凌亂的髮絲輕柔地順到耳後。
「傻瓜,妳躲不掉的,我也躲不掉。」他自嘲地笑了笑,「但聽好了,若非必要……就別用它。」
紗夜不想承認自己被這份笨拙的溫柔治癒了,她賭氣地扭過頭,小聲嘟囔:「……幼稚死了。」
「是啊,幼稚死了。」湛真輕笑。
笑聲過後,祠堂裡的餘悸依舊盤踞在空氣中。紗夜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指尖,低聲問:「那……我們這樣,會不會違反伏見三律?第一律說要『尋找真正的因果』,不用眼睛,要怎麼尋找?」
湛真放下手,眼神變得深邃且冷峻:「紗夜,妳認為只有依賴魂織眼,才能看清因果嗎?」
「我……我不知道。」
「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湛真握緊拳頭,語氣透出一股壓抑的憤怒,「每次看著那些屍體,我總在想:我們真的是為了真相嗎?還是僅僅在替某些人收拾爛攤子?到頭來我才發現,伏見一族從不是什麼高尚的名門,我們不過是木葉村的一本『生死簿』罷了。」
他低頭,看著紗夜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烏黑雙眸,輕聲說道:「我後來給自己定了新的『伏見三問』,你看見什麼?你相信什麼?你留下什麼?」
他微微一笑,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蒼涼:「如果有一天,妳能寫下妳自己的第四問,那才真正屬於妳,而不是我教妳的。」
紗夜愣愣地看著他,覺得眼前的湛真不像個少年,倒像個歷經風霜的智者。
她思考著這三句話,卻難以下嚥:「湛真……我聽不懂。」
「聽不懂也沒關係。」湛真低笑著,伸手抹掉她額角被燻黑的一點焦痕,「妳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想。要是真的想不通……還有我在。」
這句話像一顆溫暖的火種,在紗夜荒蕪的心底紮了根。她默然無語,只是慢慢伸出冰冷得不似孩童的手,輕輕搭在湛真的手背上。
湛真沒有抽開,任由她冰涼的指尖汲取自己的體溫。
火爐裡的木柴「啪」地一聲爆裂,兩人都被這細微的聲響驚動,同時抬頭。
湛真再次看向她時,語氣已化作更柔和的低語:「……沒事了。睡吧。」
偏房內重新歸於寧靜。
偏房門外,春夜的濕寒尚未散去,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與殘雪的清冷。
澪衣靜靜地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她的聲音平淡:「這孩子,即便再脆弱……也比我們當年強。」
隨行的一名心腹微微低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在澪衣那如利刃般掠過的眼神壓制下,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澪衣轉過臉,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那扇透著微弱火光的偏房門扉,語氣決絕:「……吩咐澄江定期檢查她的身體。這雙眼的負荷極大,盯緊她的查克拉,別讓她損耗過度。晴宗,明天開始由你教導紗夜如何駕馭魂織眼。她既然進了『環』,就絕對不能辜負這雙眼睛。」
屋內,湛真背對著緊閉的門,將走廊上的指令聽得一清二楚。
他低頭看著紗夜正下意識抓緊他袖口的小手,眼底翻湧著無法言喻的悲哀與憤怒。他強壓下指尖的顫抖,一點一點地將紗夜的手指從自己身上剝開。
紗夜的指尖不安地抽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顯然並未真正入睡。
湛真看著她,胸腔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疲憊的咒罵:「……這群老傢伙。」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火搖曳了一下,光影在那一瞬間照亮了紗夜額前的幾縷碎髮。
那抹亮光轉瞬即逝。
後記:
伏見一族的設定,是從《結界師》的家族系統發想來的~
因為是大宗家體系,還有一堆祖制跟傳統,所以整體調性比較壓抑,沒辦法太歡樂(我盡量控制不要太虐啦……應該)制度有參考日向的宗家分家制、宇智波的包袱感,不過後面會揭露更多屬於「伏見」獨有的特色。
現在兄妹倆年紀還小,還是被長老壓著打的階段,不過紗夜後面會崛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