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見一族宅邸的走廊,亮得像鏡子。
敷居的軌道被長年磨得發亮,像兩道平行的冰冷刀刃,筆直地切開幽暗。這裡的空氣不屬於生活,而是一種由潮濕老木與陳舊生宣紙堆疊出的褪色感。
牆面上原本應是溫暖的障子紙,卻因長期沾染藥草的枯綠與鉛墨的微塵,呈現出病態的灰白。光線被限制在半透明的紙門後方,只能透出模糊而沒有溫度的輪廓,讓整條過長的走廊看起來像一截被抽乾色彩的真空管道。
兩側牆壁高聳,看不見橫樑,視線所及盡是垂直向下的銳利切線。整個空間灰暗得不像是木造宅邸。
紗夜赤著腳,一步步踩在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石板走廊上。冰冷從腳底傳上來。她越往前走,越確定議事廳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她知道自己不該來這裡。這是大人們的地方,連僕從與管家都不敢靠近。
她停下腳步。隔著門,她聽見裡頭有兩個族人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終究還是要選一個新的……」
紗夜還沒來得及細想,室內的聲音再次一絲不漏地滲進紗夜耳朵裡:「……湛真少主最近脾氣不太穩……可惜,唉……」
另一個族人眼神不安地掃過整個室內的座位,零零散散的有幾個空缺的位置。
其中一人再接著掃過門外,確認了真的沒有人以後,才壓低聲音張口道:「『源大人』的詢問越來越急,村子的屍檢紀錄幾乎是斷崖式地累積,我們伏見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旁邊的族人壓低聲音怒斥道:「噓!小聲點,這可是族長親自定的議程。」
「肅靜。」
這個聲音像是一把極薄的刀片,無聲無息地劃過夜色。
紗夜咬住下唇,議事廳中心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無聲的低氣壓讓她也跟著不敢出聲。
一名女子灰紫色的髮髻高束如松影,她有著黑色的長眼,雙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冰冷,臉龐無瑕如瓷。
她是伏見澪衣,伏見一族難以靠近的族長,所有人都很怕她。
那目光像冰錐,能瞬間凍結所有不敬的念頭。讓紗夜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
在伏見一族裡,澪衣的眼神便是律法,無聲無息地宣告著絕對的權威。
「關門。」澪衣手指緩緩抬起,僅一個細微的動作,族人便立刻拉上門。
紗夜一動也不能動,深怕會被澪衣發現,可能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但她還是看到關閉的門仍然還有細微一條縫隙。她想了想,那股無法壓抑的好奇心,讓她挨得更近,得以窺見大人們的討論。
「報告必須立刻上交——」另外一個族人低聲朗誦著。
「記錄者在哪?湛真,你的答覆是什麼?」那名看似年長的長老立刻打斷他,眼神銳利的看向人群中嬌小的身影。
一名孩子突兀地出現在大人的會議中,他帶著明顯壓抑的聲音,有點顫抖的語調:「……不能這樣……」
紗夜打量著他,他就是被稱作湛真的少年,看似與紗夜年紀相仿。一頭俐落的短髮,眉宇間透著股傲氣,可是雙眼卻盡是透著害怕以及強忍,這讓她也不自覺地跟著更加緊張了起來。
湛真抿唇,選擇放下卷軸,緩緩走到澪衣所在的白石台前。
澪衣冷淡地看著湛真,審視著他:「紀錄者的責任,不在於情緒。」
整個議事廳陷入一片靜寂。
紗夜透過細小的門縫,看見他手中的筆尖忽然一沉,墨汁如腐蝕般暈開。
湛真語氣忽然拔高:「為什麼要我寫這種東西……為什麼?」
語畢,整個會議開始出現悉悉簌簌的聲音。
旁邊的長老一聲喝令,阻止小孩繼續頂撞大人:「少主大人,請注意你的言詞!」
一瞬間,整個會議又陷入死寂當中,只有湛真跟澪衣兩人安靜的火花。
湛真不理會長老,抬頭直視澪衣,表情怒不可遏:「我不要寫了……不要!這種東西……燒掉就好了!」
紗夜吞了吞口水。
湛真話音剛落,他反手抽出腰間藏匿的符紙,指尖一抹,符紙像是有生命般往前飛去底下的木矮桌上,一瞬間點燃了桌上那堆厚重的卷軸。
他的肩膀在火光中微微顫抖,火光映得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焦灰味立刻自卷軸開始翻騰,也漸漸飄到了紗夜的鼻子裏。
整個議事廳陷入一片壓抑的騷動。
有族人怒喝著,朝湛真衝了過去:「湛真!你在做什麼——!」
有其中一個高高的男子迅速站了起來,試圖擋下那名衝向湛真的族人,對方也被男子忽然站起的動作給嚇到,腳步停了下來。
男子轉頭朝著澪衣提問,他清楚她才是那名話事者:「族長!他還是孩子!此事能否改日再議?!」
澪衣沒理會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底下已經快要燃燒完畢的卷軸,她不自覺地瞇了一下眼睛。
她聲音冰冷:「晴宗,退下。」
晴宗聽聞,表情一變,屈辱地選擇聽聞族長的命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轉身時看向湛真的眼神充滿歉意。
火光逐漸縮小了,但是整個房內的燒焦味越來越濃,也讓紗夜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原本朝著湛真衝過去的族人,見晴宗不再阻攔,立即想要上前將那些快被燒毀的紙灰給捧起。
但湛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一張符紙貼在對方額頭上,那人瞳孔一縮,身體瞬間僵住動彈不得。
周圍原本想站起的人全停下來,誰也不敢再上前。
湛真站在那堆灰燼前,原本黑色的雙眼,轉瞬間已經變成了紫色的雙眼,眼尾的血絲赫然浮現。
被貼符的族人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帶著幾分羞恥感:「湛真……你小小年紀……就敢對長輩動手……!」
湛真把額頭的木葉護額扯下來,扔在那一堆灰燼旁:「我不寫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筆直地朝著紗夜所在的門口前去。
紗夜看到湛真一步步朝門口走來,她下意識往石柱後躲。
隨著「唰」的一聲,拉門被被重重拉開發出的滑軌摩擦,湛真走了出來,步伐有著屬於訓練有素的忍者。
湛真從她面前擦身而過,長長的靛色衣角掃過紗夜的手背。
那一瞬間,紗夜幾乎想伸手去拉住那截衣袖,想喊他,可聲音哽在喉嚨裡。
哪怕紗夜只是抓住那片靛藍衣角,或者只是想分擔那股絕望,但她卻隱隱覺得自己似乎還太小了,甚至不瞭解這些事情。
這念頭……讓她更不敢動。

那名年輕的少主有注意到紗夜早已潛藏在議事廳的門口,但湛真沒有選擇戳破,卻也感到無奈。
湛真恨那本名冊,也恨這雙眼睛。
隨著湛真的步伐步步邁開,他的背影走遠了,議事廳裡只剩一點點的灰燼在桌面邊緣緩緩垂落,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澪衣絲毫未動,靜靜站在燒焦味與靜默之中,她的聲音平靜卻冰冷:「看來湛真已經決定了。但...…只要他還姓伏見,他就沒得逃。木葉的命令,不容情緒干預。」
一聲乾咳從陰影裡響起,是剛剛那名被金縛符定住身子的年長族人,似乎已被解除而坐到原本的位置上,臉上殘留著丟臉的愧色。
「十郎,還真丟臉啊。」有人訕笑著說,旋即被澪衣的眼神壓下。
一名坐在旁邊的年長族人咬了咬牙:「忍界大戰還沒停,宗家裡能坐鎮的都被派去進行屍檢紀錄……還剩誰?」
有個年長的男聲帶著隱約不滿:「……連分家的眼都要用了嗎?」
另一個中年婦人的語調帶著壓抑的驚疑,眼神一掃桌上的灰燼,輕聲問:「分家的眼……一向只看,不留證。現在也要留下來了嗎?」
沒有人接話,只聽見一個長老短促地哼了一聲:「要怪、就怪戰火,那些貪婪的大國,把我們逼到這步。」
一名坐在近側的長老臉色發白,像是還想爭:「……至少,也得先問過守牆的真晃大人吧?」
「分家本來就沒資格參與這裡的討論。」有人冷淡地插話。
那名長老轉頭看了澪衣一眼,又迅速避開,聲音壓得極低:「真晃的女兒雖然是分家的,歲數雖幼,但是目前狀態是穩定的……」
他話剛落,又有人低聲說道:「若有異動……以理性來去做矯正。」
沙沙聲中,有人垂下眼,有人摩擦著地板上的榻榻米,像在安撫心裡的不安。
澪衣輕聲說道:「她會被養到能選擇的年紀。」
她的語調平靜,席間無人敢與之對視。
議事廳安靜得像是被掏空了聲音,紗夜不確定自己是怎麼走出去的。
腳下的木地板冰冷,她只記得自己繞過長長的走廊,直到轉進後方的祠堂,她才停下。
那面銅鏡就立在牆邊,比她記憶中還要巨大。鏡框上的紋路蜿蜒。她以前沒留意過,今天卻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她本想後退,卻發現雙腳已經往前。
靠近鏡面時,她看見自己,臉色蒼白,眼裡的黑深沉地看不到盡頭。
那雙眼睛,此刻在她看來,陌生而駭人。
她第一次覺得,鏡子裡那雙眼,將來可能會變成澪衣那樣,剩下命令、以及那些紗夜聽不懂的東西。
這個念頭,嚇得她幾乎不敢呼吸。
她盯著那雙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潛在鏡裡。一道極細的紫光從鏡面深處滲出,轉瞬即逝。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也不知道那個剎那的紫光是不是「錯覺。」
她伸出手,指尖貼上鏡面。
冰意瞬間鑽進掌心,直抵腦後,讓她聯想到方才會議的氛圍,也是跟這個鏡面一樣,毫無溫度可言。
是不是只要再近一點,就能穿過鏡子?
去一個沒人看見她的地方,去一個她不會被家族限制的地方,不會擔心這雙眼睛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