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造人,初時必是存了某種精確的匠心:淚腺恰如靈魂暗處的隱秘泉眼,本為悲喜交織而設的天然精妙之裝置。然而,此間世情,早已荒蕪如棄置的精密機械,那靈巧的機關竟日復一日鏽蝕,漸而失靈——遂成「淚腺失調」之症。
城市中人,淚腺功能早已退化。茶餐廳裡的阿姐,整日穿梭於油膩桌凳之間,臉上皺紋如刀刻,卻不見半點淚痕。歲月如鑊氣蒸騰,眼淚竟似被蒸發殆盡,只餘下灶檯邊鹽漬般的乾澀印跡。她雙手捧著滾燙的煲仔飯,那熱氣模糊了眉眼,卻模糊不了眼中那層堅韌的硬殼。那硬殼,是生活熬煮出的無形盔甲,竟將淚腺嚴實封住,使那酸楚只能化為灶檯上一道道微鹹的汗漬。中環寫字樓內,光鮮的男女們端坐於電腦前,眼波流轉間,只映著螢幕上冰冷數字。他們衣裝齊整,妝容精緻,將淚腺調成了靜音模式。即使心海翻騰,那眼眶也只如乾涸的枯井,偶爾泛起一點微瀾,也迅疾被睫毛膏封鎖——彷彿這精緻的妝容,也成了囚禁情感的囹圄。於是,情感便如冰鎮香檳,氣泡在瓶中悄然掙扎,卻終被牢牢封存,不得奔湧而出。
但淚腺豈是這般輕易便肯就範?它總在暗處固執地等待時機。某位衣冠楚楚的金融才俊,某夜在寵物龜悄然離世之際,竟至於淚雨滂沱,哀慟難抑。他於燈下為龜搭建紙盒小棺,鄭重其事,竟如對待至親。他心中暗忖:龜殼不會背叛,沉默裡是可靠的陪伴,而人間情緣卻如風中蛛絲,輕巧易斷。於是這冷血動物之死,竟成了他情感堤防潰決的缺口——原來那被塵世規則所馴化的淚腺,終究要在生命最純真的角落,悄然掀開鏽蝕的閘門。
這淚腺失調的病症,其實正是現代人靈魂深處那場無聲的瘟疫。我們與眼淚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幾層化妝品的粉飾?那分明是層層疊疊被異化的情感規則。我們懼怕淚水,如同懼怕失控,唯恐那一點濕潤會沖垮苦心經營的體面堤防。於是乎,淚水竟成了情感戰場上的白旗——它被視作投降的標識,是敗北的象徵,是軟弱的不堪。於是我們便自覺地將淚腺封印,用「成熟」之名,行麻木之實。
然而淚腺的枯竭,何嘗不是生命泉水的乾涸?莊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可當江河湖海盡皆乾涸,相濡以沫的溫熱也終將消逝。那淚腺的失靈,不過是靈魂深處渴意無聲的告警。
淚腺本應是靈魂的濕度計,是心湖的漣漪微瀾。它如同一種無聲的自我救贖,一種原始的生命本能。當眼淚被囚禁,情感亦如困獸,徒然在胸腔內撞出瘀青。我們終將明白,那被壓抑的淚水,並非脆弱,而是生命之泉尚未枯竭的證明。
淚腺失調,實乃靈魂深處的乾旱。可悲的是,我們竟將靈魂的荒蕪視為成熟的勳章。淚水並非情感戰場上的白旗,它實乃靈魂深處尚未乾涸的泉眼——在人間這日益乾旱的沙土之上,眼淚是人類最後的淡水湖。它無聲湧動,是對我們尚存活生生血肉的確認。當眼淚終於衝破層層偽裝,如泉湧出,我們才恍然:原來這鹹澀的液體,正是靈魂深處尚未枯竭的泉眼,它在荒漠中固執地證明——人性深處的活水,終究不會徹底乾涸。
那久違的濕潤,原是靈魂深處未曾告別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