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一年,十月。
御書房,太子賀知明慢悠悠放下茶盞
他抬眼,目光越過案頭,
落在堂弟身上,淡淡開口
「嗯,不錯。做挺好的。」
知棠把帳案往桌上一放,
那聲響不重,卻帶著一股久違的、屬於實務者的利落。
他整個人往椅背一靠,姿態看似懶散,
脊背卻不似從前那般完全鬆垮。
他偏過頭,看著太子,嘴角勾起的笑依舊很欠,
可眼底卻沒了往日那層虛浮的霧氣,亮得有些銳利。
「當年讓我去管牧場,」
他頓了頓,像在品味這遲來多年的答案,
「根本就不是要我管吧?」
他偏過頭,看著太子,笑得很欠。
「是要交給清蘊做而已。」
「我就是個幌子。」
「負責露臉、負責蓋章、負責被人說風涼話的工具人。」
「那種爛工作,誰愛幹誰幹。」
太子終於笑了。
沒有否認。
知棠翻了個白眼。
指尖卻無意識地,點了點手邊那份沉甸甸的帳案。
再開口時,
那層玩世不恭的殼裂開一道縫,
露出裡面罕見的、鄭重的底色:
「不過這次這個…好多了。」
太子站起身,明黃袍角拂過案邊,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
「所以你才會接。」
知棠沒有反駁,
只是從喉嚨裡滾出一聲「嘖」。
他抬頭,直視著這位自幼時起便既是兄長、也是君主的男人。
「你一直知道我適合幹什麼。」
「時機沒到罷了。」
太子轉身,步入內殿前留下最後一句,聲音融在光影交界處。
殿門輕掩,將一室寂靜還給了他。
知棠獨自坐在寬大的椅中,沒有立刻離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隨意搭在帳案上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韁繩、執過染血的軍報,
也曾百無聊賴地拋玩過狼毫。
而此刻,它們剛剛落筆簽署的,
是一條能讓前線士卒吃飽穿暖、安然過冬的路。
這一次,他不是被命運推著走的棋子,
也不是在池中漫無目的游弋的錦鯉。
他是自己看清了方向,然後,一步步走了上去。
只有當他自己真正站在了實地上,
那些曾經求而不得的「陪伴」,
才有了不被泥沼吞沒的根基。
***
後來,
知棠越來越忙,常整夜待在書房。
雲兒有時好幾天都跟他說不上話,
只聽見隔壁開門關門的聲音,還有那盞亮到天明的燈。
這天下午,她抱著牧場的月報,敲了他書房的門。
「進。」
他的聲音有點啞。
雲兒推門進去,知棠正埋頭看一幅很大的地圖,手邊堆滿了公文。
她把月報放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王爺,牧場的月報。」
「嗯,放著。」
他沒抬頭。
雲兒沒走。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他眼下的黑眼圈在暮色裡顯得更深。
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您上次說,那批糧草…」
知棠筆尖停了一下。
「兵部今天來信,說那邊有點問題,可能會晚半月。」
他這才抬起頭,眼裡有血絲,但眼神很銳利。
「半月?」他皺眉,「河可能會凍住,他們也敢耽誤?」
「信在這裡。」
雲兒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放在他手邊。
「那我先告退了。」
「好。」
當晚,
雲兒在自己的寢間翻來覆去。
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吵架。
一個叉著腰,理直氣壯:
「以前嫌他煩,現在人認真做事了,你又在這兒翻什麼?」
另一個縮在角落,聲音小小的:
「可是……以前他再忙,好像總會晃過來看一眼啊……」
她大字型地躺著,
盯著帳頂的繡花,彷彿能盯出一個答案。
其實……日子久了,
是挺懷念那隻狐狸沒事就跟在後頭轉的時候。
雖然那時覺得他煩,覺得他不正經。
可至少,一抬眼就能看見。
現在這工作,他是真的忙到腳不沾地。
連身上那股懶洋洋的調調,
都像被風乾了,只剩下一身墨與塵土混著疲憊的氣味。
而自己竟還在懷念那些被騷擾的午後?
雲兒把臉埋進枕頭裡,悶哼一聲。
太沒出息了。
這念頭讓她耳根發熱。
可那份空落落的感覺,
卻像夜深時從窗縫鑽進來的風,怎麼也按不住。
想要他像以前那樣,
湊過來說些沒正經的話,
或者只是坐在不遠處,讓她一抬眼就能看見。
但這算什麼需求?
他終於在幹正經事了,
終於不是那個遊手好閒的王爺了。
她難道要跑去跟他說:
「你能不能別那麼認真,像以前一樣多來煩我?」
……這也太無理取鬧了。
雲兒用力翻了個身,對著牆壁。
可是……
如果他連「生活」都不要了,那這正經事,是不是也幹得太孤單了些?
她想起他埋在自己肩頭,悶悶說「累」的樣子。
想起他說「正事要做,但也要生活」時,那點疲憊的固執。
或許……他不是不需要,只是累得連伸手的力氣都沒了?
這個念頭像顆小石子,咚地一聲,落進她心湖裡。
雲兒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眨了眨。
然後,像是跟自己賭氣,
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無比正當的理由——
她「呼」地坐起身。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柔柔地鋪了半邊床。
她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埋進去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眼神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清醒。
「不然……就這樣辦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