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沿著原路返回,經過大稻埕碼頭附近時,看到一群遊客圍著一個街頭藝人。那是一個年輕人,正用薩克斯風吹奏著一首旋律悠揚卻帶著幾分哀愁的爵士樂曲《Autumn Leaves》。
樂聲在傍晚的微風中飄蕩,纏綿悱惻。杜天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不是被音樂本身吸引,而是在那樂聲響起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空氣中那些原本無序飄散的人們的「念」 ── 遊客的閒適、情侶的甜蜜、獨行者的孤寂 ── 彷彿被這旋律所牽引,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與匯聚,形成了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情感能量場」。
這能量場依舊駁雜,無法直接吸收,但這一現象,卻讓他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想再次清晰起來。
這個世界的能量,不僅存在於草木、礦石、土地,也存在於……人類的情感與精神活動之中。音樂、藝術、信仰,甚至集體的記憶,都可能成為這種能量的載體或催化劑。
這是一條與傳統修真截然不同的道路,更加隱晦、更加艱難,但也許,是他在這個靈氣荒漠中,唯一的通天之途。
他站在那裡,靜靜地聽完了整首曲子。直到樂聲停止,遊客散去,藝人開始收拾東西,他才轉身,默默離開。
回到那間充滿霉味的租屋,天色已完全暗下。
他鎖好門,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入的城市光害,坐在床沿。他從背包裡再次拿出那件母親的舊衫,輕輕握在手中。
布料粗糙的觸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記憶的溫度。
今天在河邊,他不僅僅是汲取了天麻的精氣,更在過程中,更深層地感受到了這具身體與這片土地、與那些記憶之間,斬不斷的連結。
他攤開手掌,看著這雙依舊瘦弱,卻因為今天那微弱精氣的滋養而似乎多了幾分力量的手。
路,已經找到。儘管佈滿荊棘,狹窄無比。
但既已踏上,便沒有回頭的理由。
他將舊衫仔細摺好,放在枕邊。然後盤膝坐好,開始以最基礎的吐納方式,嘗試鞏固今天那得來不易的一絲成果,並繼續感應這城市夜晚中,那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的,各種形式的「氣」。
此時,書桌下的小巢裡,傳出輕輕的一聲「啾!」
杜天涯的嘴角微微一勾,輕聲道:「小傢伙,你也還沒睡呀?」
紙巢裡的小雛鴉拍了拍肉肉的小翅膀,又「啾!」了一聲,彷彿在回答他。
「那就一起活下去吧!晚安。」杜天涯說完,就靜心打坐吐納。
小雛鴉也漸漸的沉穩睡去。
夜還很長。
一人一鳥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杜天涯的生活形成了一種近乎苦行僧般的規律。
白天,他會再次前往迪化街,憑藉著愈發敏銳的神識感應,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或與店家的交談中,尋找那些可能蘊含較多「草木精氣」的藥材殘次品或邊角料。他用身上僅剩的、以及後來在河邊撿拾一些可回收物換取的微薄金錢,換取這些在藥鋪老闆眼中價值不高的東西。
他不再去淡水河邊,那裏畢竟是開放空間。他將那間破舊的租屋當成了臨時的「洞府」。
他在房間內佈下最簡易的、僅能起到隔絕部分雜音和匯聚微弱氣息作用的靜心法陣 ── 這法陣甚至無法借用靈石,只能依靠他撿來的「五行替代品」,比如:
金:百鍊金,這在古代很難得,但如今許多合金的硬度,遠超百鍊金。
木:陰沉木,因為地層變動而久埋土中之木,台灣是地震帶,山區裡面這種木頭很多。
土:熔岩石,台灣原本就是個火山島,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火:爐香火,這個最簡單,一小爐香火;火是自古以來,始終未曾改變的元素。
水:山澗水,和火一樣,也是未曾改變的元素。
當杜天涯很快就集齊「五行替代品」,他開始覺得自己會穿越到台灣,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裡實在是得天獨厚,太適合修行了!
每天晚上,他會用自身殘存的神魂之力牽引五行之氣,勾連自身經脈、氣機運行,重複那痛苦而緩慢的汲取藥材過程。
一塊帶有微弱清氣的陳年桔梗根鬚,幾片蘊含一絲苦寒之氣的黃連碎片,甚至是一些藥鋪棄之不用、但年份足夠的老陳皮。任何一絲可能被利用的精氣,都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和精妙的操控力,從這些藥材中壓榨出來。
每一次汲取,都伴隨著經脈被強行沖刷的劇痛,以及神識過度損耗帶來的空虛感。他的身體在痛苦與微弱的修復之間反覆搖擺,臉色時而蒼白如紙,時而又因氣血被強行引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進步是微乎其微的,如同在沙漠中挖掘,每一鏟都艱難無比,卻只能得到一捧沙土。但他的眼神,卻一日比一日更加沉靜,更加深邃。那是一種認清了前路艱險,卻依然選擇一步步向前跋涉的堅定。
這天傍晚,杜天涯剛結束一次對陳皮精氣的汲取,正感到神魂疲憊、飢腸轆轆時,門口傳來了輕微的、帶著試探性的敲門聲。
不是豹哥那夥人粗暴的擂門,這聲音顯得有些猶豫。
杜天涯神識微動,感應到門外是一個氣息普通的年輕女性,帶著一絲不安和……憐憫?他起身,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簡單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手中提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她是蘇雨晴。原主記憶中那個最特別的女孩,蘇雨晴的外貌極其出眾、身材窈窕,舉止優雅、成績優秀,可以說是百分之百女孩,偏偏卻有著輕微的社恐。
原主因為自身卑微而不敢靠近這樣耀眼的女神,但蘇雨晴卻是目前少數幾個知曉他困境、並曾流露出善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