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這本書的最初動機,其實是想看Apyang如何描寫性愛。
十月底,跟著明益老師的課程安排來到豐盛書店參訪。眾人在原木色調、氛圍溫潤的小小空間中,聽著店長林清盛分享他在書店、出版業以及文學圈打滾多年的經驗。分享會末尾,林清盛推薦了幾本他認為值得一讀的好書,其中一本,就是Apyang的《大腿山》──繼《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後,這是作者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以支亞干部落為中心,輻散、交織出部落日常與人的愛恨情仇。聽起來很精彩,但是,《大腿山》其實是一本被低估的好書。
根據林清盛的說法,比較起Nakao Eki Pacidal《蕉葉與樹的約定》與Apyang《大腿山》這兩本作品──同樣作為原住民文學,且都是二〇二五年出版的新書──後者的銷售量與討論度,遠遠比不上前者。會有這樣的情況,一方面源自出版社的行銷方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大腿山》中有太多關乎身體、慾望的露骨描寫。臺灣雖是多元、開放的國家,唯對於「性」的態度還有些保留。尤其傳統觀念中,「性」只允許暗地裡發生,無法搬上檯面討論;即便在校風自由的大學中,性只是尋常的討論主題,卻仍在公開場合論及時,飛蠅般縈繞一股縹緲的彆扭之感。
▍像大自然一樣呻吟
《大腿山》中的性愛場景不存在這種彆扭,反倒呈現出一種坦率性格,該騷就騷、該淫蕩就淫蕩,情慾橫飛,卻不因此流於媚俗;而且,有時性愛不只是本能衝動,更擁有集體的象徵意義,比如〈第四個部落〉中,「部落」成為抽象概念:即便政府強制遷村、舊部落在遭遇颱風時被洪水沖毀,但是,只要人在心在,就能自成精神上的部落;而性愛作為儀式,象徵情感的宣洩、滌淨與精神部落的誕生:
大聲叫出來,從心裡唱歌,擬聲歌詞,沒有具體象徵。查馬克狂吼,發瘋的獼猴。雙手扣掛脖子,髖部縮緊,矗立的奶頭要他順勢站起來,懸吊一株直立樹幹,命令他用力地上下蠕動,拴住抽搐的神經,盡興地洩出來⋯⋯不管在哪裡,只要有你,都是我們部落。(p.148)
Apyang寫性愛不僅如此,除了他也善於透過自然景物,內斂隱喻。如〈大腿山〉中寫女孩Kimi透過玉石自慰:
難以化解的情緒,久久淤積的飽嗝,好難吐出來。她伸手滑過,難以言喻,好喜歡這種感覺,樹葉在唱歌。(P.77)
從節錄的這兩段,也可以看出《大腿山》全書的行文風格:節奏快速、多用短句且文字簡練,更善於透過自然意象隱喻角色的內心思緒。Apyang的文字像流水,能迅速勾起讀者種種記憶與感受,卻也從不刻意佇足停留。
即便我如此著迷於書中的性愛描寫,然而讀《大腿山》,不能只看見這一面。
▍以文字縫合傳統與現代
綜觀全書,裡頭出現許多對立層面的交織──當然,不僅止肉體上的交纏,還包涵傳統與現代、陽剛與陰柔、殖民與被殖民、中心與邊陲⋯⋯。
比如〈褲腰間是你的墾荒之地〉、〈疲軟的Gaya〉、〈真正的掃把王〉寫同志如何或隱或顯地在部落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褲腰〉中的主角,從台北回到部落,身分從酒店工作的「小愛」,變回孝順照顧父親、努力耕種薑田的「Yudaw」。繽紛內褲被藏入衣櫃大花園最深處,覆上件件農裝隱藏;如同小愛的身分也被Yudaw藏入心底,只有在夜晚的鏡子前,小愛才得已短暫現身:
他要當修道院妓女,在那邊發浪耍騷,對著十字架上的耶穌伸舌頭扭屁股。鏡子前精挑細選,擺弄曲線,勤能補拙,現在Yudaw要做標緻的後山瑪丹娜。(p.48)
陽剛部落中容不下小愛,但小愛早就找到自己生存的方式。
書中也有許多篇章,觸及現代都市與傳統部落的對比。比如〈疲軟的Gaya〉中的Lbak,自小聽從父親的話,背對山林、朝向都市,努力讀書而不是學習打獵與種田,高中畢業就考上公務員;卻因此在部落中感到格格不入;又如〈女特務〉中的男孩Lowking,早已習慣都市補習日常:「抵達花火,剩餘黃金二小時,課前做市區人,先買特大杯決明子紅茶⋯⋯邊吃邊逛大禹街、後山西門町⋯⋯。」(p.90)
然而,這些看似二元對立的概念並非鏗鏘的碰撞,而是雖然彼此排斥,卻又相互滲透、影響,呈現出一條邊界模糊的地帶。作家與學者紀大偉在推薦序中提出「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的概念,說明《大腿山》一書如何處於原住民文學與同志文學的交界地帶。
延續交織的概念,我認為《大腿山》一書,正是作者 Apyang藉由文字縫合傳統與現代的嘗試。不僅是資本主義下的空間與制度,更是傳統文化對於新事物、新概念的再思考。
〈傳統服〉作為全書最後一篇,或許最能呼應前文提到的「交織性」。其中的情節說明一家四代人如何維護傳統、紀念傳統、跳脫傳統與再造傳統。故事中,Quruq正是傳統的代表,是部落中最善織的族人:
眼睛如老鷹般尖銳,經線和緯線交錯中,清楚地翻理色緯該走哪一條路。(p.194)
而Quruq的女兒Apya,雖然沒有老到忘記部落的變化,卻也從來沒有聽聞過Mqay Bari(祖靈祭),而是有了一定年歲後,才第一次參加鄉公所舉辦的祖靈祭;她也不像母親那麼善織,且因生於殖民者禁止文面的時代,而時常被婆婆指責「非我族類」。但是,Mini透過珍藏母親送給她的「傳統服」,以自己的方式紀念逐漸逝去的傳統。
Apya的女兒Mimi,在幼兒園當老師,是現代化的代表;兒子Sudu,則因緣際會下愛上編織,瘋狂投入,卻不像祖母一針一線謹慎編織傳統服飾,而是放入圖騰自我詮釋:
眼睛取名字,藍色守衛,盼望別再被哥哥欺負,六角形範圍,挑七到十一經格,階梯般營造小城堡,中間一顆色緯填滿大菱形,溫柔觀看萬物。粉紅色美麗,他視窗總如此,二十顆小菱形圍繞,大菱形左右對稱,留下廣大的開口,足夠大聲說話的嘴巴,告訴眾人心中所想,人人繳付忠實的耳朵,認真聽話。橘色足跡,兩條錯落的斜角,編織成對腳印,臨摹傳統布上經典的圖紋,無懼踏出步伐。(p.206)
最後,Sudu套著祖母製作的傳統服,在午後的房間香甜地睡著了。
朱利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1968—)《吃的美德:餐桌上的哲學思考》(The Virtues of the Table)雖然是探討飲食文化的一本書,但當中對於如何維護傳統的反思,十分適合拿來與《大腿山》相互對照:
最好的傳統不是往後看,而是瞻前又顧後,把過去的好東西延續到未來,而且即使看到它改變、成長也不擔憂。(p.150)
傳統可以改變與再造。更進一步說,傳統與現代、陽剛與陰柔、中心與邊陲,甚至殖民與被殖民,這些詞彙都不是堅硬的石塊,互不相容;相反地,它們更像是異質材料的過渡與拼接,二元對立間存在模糊且曖昧的地帶:傳統融合現代、陽剛並存陰柔、殖民者中有善類,被殖民者中也有人協助帝國⋯⋯。
在散文集《我長在打開的樹洞》中,Apyang早已思考過傳統的繼承與再造的議題;不過,《大腿山》則進一步透過更多角色與情節,拓展該議題的廣度與豐富度。Apyang不把答案說死,而是保留不確定性與再思考的空間,並透過自己的文字,在新世代中重新編織一襲迷人的「傳統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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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山》
❒ 作者|程廷Apyang
❒ 出版單位|九歌
❒ 初版日期|2025.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