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有孕後,雲兒便乖乖待在寢殿裡。
身子確實不適。頭總是昏沉,胸口時常泛悶,
偶爾一陣毫無預兆的嘔意湧上來,
逼得她能坐著就做,能躺就躺。
於是躺著休息便成了最理所當然的事,
她也不掙扎,就任由自己陷在柔軟的被褥間,
半夢半醒地挨過一日又一日。
也是在這段時日裡,
她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府上的張府醫。
從前她若有什麼頭疼腦熱,
總是咬牙硬撐幾日便過去了,
如今這位被王爺喚作「老張」的老先生,
卻會定期前來,仔細問診。
這日午後,張府醫又來了。
雲兒正靠坐在床頭,見他進門,
便懶懶地喚了一聲:「啊……張府醫你來啦。」
「是,下官來為夫人請脈。」
府醫放下藥箱,聲音溫和沉穩,
「今日身子可有什麼特別不適?」
雲兒想了想,眉頭輕輕蹙起:
「就是……下腹偶爾會抽一下」
「像是有根細弦在裡頭輕輕彈似的。這……是正常的嗎?」
她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畢竟對她而言,身體裡正發生的每一點變化,都是陌生而令人不安的。
府醫在她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容下官看看。」
三指搭上腕間,他垂眸凝神。
室內一時靜極,只聽見窗外細微的風聲,
以及炭火在銅盆裡偶爾迸出的輕響。
雲兒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府醫的臉,
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只見府醫起初神色專注,眉心微蹙,片刻後卻漸漸鬆開,
甚至嘴角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像是寬慰般的笑意。
他收回手,看向雲兒,
語氣比方才更和緩了些:
「夫人不必憂心。」
「這抽動,應是腹中胎兒漸長,氣血活絡之象。」
又補了一句:「看來是個頗有精神的孩兒。」
雲兒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鬆得真切,連肩膀都跟著塌下來一點點。
她方才確實是有些怕的。
怕這陌生的感覺是什麼不好的徵兆,
怕自己哪裡做錯了,會不會讓這個孩子消失。
「那……」她猶豫了一下,
還是問出了這幾日一直想的問題。
「我這樣頭暈想吐的,要一直難受到孩子出生嗎?」
府醫搖搖頭,耐心解釋:
「夫人如今孕期約二月有餘,害喜之症多是頭三個月較為明顯。」
「待滿了三月,胎氣穩固,身子自會舒坦許多。」
「往後直至產前兩月,大多時候都是安穩的。」
「屆時夫人體力若好,還該適度活動,於母子皆有益處。」
「這樣啊……」雲兒眼睛亮了亮,
像是終於在漫長的隧道盡頭看見了光,
「我還以為得躺上好幾個月呢。」
府醫看著她臉上那抹鮮活起來的神色,沉默了片刻。
他知曉這姑娘對孕事一無所知的來龍去脈,
也明白王府上下對此的謹慎與憂慮。
於是,他語氣放得更輕,像是閒談,卻又帶著醫者的審視:
「夫人……心裡可期待這孩子?」
雲兒幾乎沒有猶豫。
「當然期待呀。」說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手輕輕覆上依然平坦的小腹,眼神望向虛空某處。
「我這幾天總在想,這孩子會是什麼模樣呢……」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掺入一點認真的盤算,
卻也帶著純然的憧憬:
「如果是女兒,應該不錯。」
「最好……長相能隨王爺多一些。」
(王爺那張臉,若是女孩子像他,一定會很漂亮。)
(要是像我…應該就糟糕了哈哈~~)
這念頭她這幾日反覆想過。
在這座王府、在這個位置,
生個女兒,或許才是最安穩、最不招眼的選擇。
可這份盤算裡,又真切地裹著一份對新生命樣貌的單純好奇與期待。
張府醫靜靜聽完,那雙總是沉穩平靜的眼裡,
極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柔和。
他不再多問,只低頭從藥箱中取出紙筆,
穩穩地寫下新的調養方子。
筆尖沙沙,墨跡潤開,一筆一劃都從容而篤定。
開完方子,他起身,對著雲兒微微頷首:
「夫人靜心休養便是。下官告退。」
他提起藥箱,轉身退出寢殿,腳步輕緩,
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逐漸沉澱下來的寧靜。
雲兒重新靠回床頭,掌心仍貼著小腹。
那裡依然安靜,可她彷彿能透過指尖,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屬於生命的暖意。
窗外,午後的日光正好,將窗欞的影子斜斜地拉長,印在光潔的地磚上。
一切都慢了下來。
連時間流淌的聲音,都變得溫柔。
***
夜裡。
繁忙的公務結束後,知棠去了雲兒那兒。
推門進去時,她正靠坐在床頭,
就著一盞燈翻著什麼冊子,見他進來,
臉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訝異。
「你怎麼來了?」她問。
「我怎麼不能來?」
知棠反問,順手將披風掛在一旁。
「不是啦……」雲兒放下冊子,
「我想說我現在……嗯,也沒法『幫』你什麼,就覺得你大概不會過來了。」
知棠腳步頓住,愣了一下。
隨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動作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
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化為苦笑的疲憊。
「我到底……」他低聲說,
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在你心裡頭,是個什麼模樣啊?」
雲兒眨了眨眼,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後試探著問:「……你要我說嗎?」
看她那副「我其實可以說得很具體」的表情,
知棠立刻抬手制止:「別。算了。」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猜,大抵離不開『不負責任』幾個字吧。」
雲兒沒承認,也沒否認。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視線飄向旁邊的燭火,
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可沒有說喔。」
「你的表情,」知棠走到床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篤定,「寫得明明白白。」
說完,他也懶得再跟她糾纏這個令人氣結的話題。
忽然彎下身,手臂輕輕環過她的肩膀,
給了她一個很簡單、卻很紮實的擁抱。
這下換雲兒愣住了。
「……???」
她身體僵了僵,顯然沒預料到他這個動作。
但那懷抱很溫暖,帶著他身上慣有的、乾淨的氣息,
還有一點從外頭帶進來的夜涼。
遲疑只是一瞬,她便鬆懈下來,
抬起手,也輕輕回抱了他一下。
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誠實。
過了一會兒,知棠才鬆開手,順勢在床沿坐下。
「身子還好嗎?」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老樣子…」
雲兒老實回答,「頭暈,想吐。」
她歎了口氣,
像是終於對這反覆的折磨有了深刻的體悟,
喃喃道:「我現在可算知道了……什麼叫『修成正果』。」
知棠一個沒忍住,低笑出聲。
「我還是想不明白…」
他搖頭,眼裡殘存著笑意與深深的困惑,
「妳怎麼會覺得,非得要入冊成親,才能有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我們……坦誠相見的時候,妳真的一點都沒意識到,那不只是……『雙修練功』?」
他甚至舉了個她最熟悉的例子:
「妳在馬廊待了那麼久,難道沒看過小馬是怎麼來的?」
「我只看過母馬生小馬!」
雲兒立刻反駁,臉微微漲紅,
不知是惱還是羞,
「而且,在東宮的時候,太子殿下身邊也只有太子妃一人。」
「殿下又不像你……生活那麼『多采多姿』。我上哪兒知道去?」
「哈哈哈——」
知棠這回是真的被她這套理直氣壯又漏洞百出的邏輯逗得朗聲笑了出來,
胸腔震動著,連日來的緊繃似乎都鬆懈了些許。
「我該說妳是聰明,還是笨呢……」
他邊笑邊嘆,「這奇葩的念頭,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
「呵呵…」
雲兒乾笑兩聲,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你就繼續笑吧。」
她抱起手臂,
故意用一種規劃未來的平靜語氣說:
「反正我認識你到現在,你也不怎麼管世子,教養的責任都交給了王妃。」
「我今後呀,也得好好陪我的孩子。」
「到時候王爺您要是覺得寂寞、覺得冷,記得去找別人,可別來煩我。」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有對未來親子時光的期待,
也藏著一點翻他過去「不負責任」的舊帳。
知棠聽完,笑聲漸歇。
他非但沒被這話推開,反而往前傾了傾身,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或戲謑的眼睛,
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模樣,裡頭寫著明明白白的耍賴與堅定。
「不要。」
他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清楚得像在宣告某種誓言。
「我就要煩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