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七十九章《暗流》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雲兒走到承昀的書房時,孩子正端坐案前習字。

聽見腳步聲,承昀抬起頭,見是她,眼睛倏地亮了。

「雲兒!」

他擱下筆,臉上漾開毫不掩飾的歡喜,

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個位置,

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示意她坐。

雲兒在他身旁坐下,靜靜看他習字。

墨跡在紙上行過,一筆一劃尚顯稚嫩,卻已見端正骨架。

看著看著,承昀忽然停下筆,眼珠子悄悄轉了轉,

小手摸向案下,極快地抽出一張紙,攤在習字帖旁。

紙上寫的,不是端正楷書,而是歪歪扭扭、夾雜著符號與簡筆的記號,

是雲兒先前無聊時教過他的,那種專屬於他們倆的「密語」。

雲兒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

「嗯?你會寫了?」

承昀用力點頭,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小小的得意:

「用這偷寫心裡話還不錯……就學了。」

他說得自然,像是這本就是一件該會的事。

雲兒正要誇他,卻見承昀收起那點得意,轉過臉來,

一雙乾淨的眼睛望著她,問得認真:

「雲兒……你為什麼成了父王的側室?」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說一件極重要的事:

「你不能……當我的正妻嗎?」

雲兒整個人僵在凳上。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一聲炸開,半晌轉不過來。

「等等等等等……」她連話都說不穩了,

「你……怎麼會有這想法?我跟你差了十幾歲耶……」

承昀卻沒笑,也沒退。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清澈見底。

「因為我想啊……」

他慢慢說,語氣裡有一種早於年紀的思量,

「如果我將來成親……一定要找跟雲兒一樣的女子,攜伴到老。」

「但是……」

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在陳述一個無奈的事實,

「這不好找吧。」

說完,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雲兒的方向。

「這裡不就有嗎?」

那話裡沒有情慾。

也沒有佔有。

只是一個在權力結構裡浸泡著長大的孩子,

下意識地,想用這套制度裡最穩固、最名正言順的關係,

把她留下來。

他不是想要她。

而是怕失去她。

雲兒喉嚨有些發乾。

她看著承昀那張尚且稚氣、卻已隱隱透出王府世子鋒芒的臉,

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你要是這樣幹……王妃大人會哭泣的。」

承昀卻像是沒聽見這句話。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裡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當側室太可憐了……正妻比較好。」

雲兒呆呆地望著他。

七歲的小孩已經看懂了階級。

誰「比較好」,誰「比較可憐」。

關係有高低,名分有貴賤。

而他給出的解法,直接得近乎殘酷:「那就把你放到最高的位置去。」

制度烙在他眼底的、早早醒來的殘影。

雲兒不知道他在這府裡感受過什麼,觀察到什麼。

她只覺得那雙眼睛望過來時,

裡頭盛著的信任與依賴,真誠得讓她心口發軟。

於是她也收起所有玩笑,很輕、很認真地對他說:

「承昀,有時候……不要成為這種關係,反而比較好。」

她頓了頓,試圖找出他能懂的詞: 「為什麼結婚很重要呢?你也希望我……變成你的『所有物』嗎?」

她看著承昀那雙乾淨的眼睛,

忽然覺得有些話,得用最慢的語速說。 「在我的理解裡……親近,其實可以不靠名分維繫。」 「就像我喜歡陪伴承昀,但這不代表我想要佔有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 「與其這樣……」

她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 「不如相忘於江湖。」

「相忘於江湖」五個字落下的瞬間, 她腦海裡很自然地浮起陸昭那張平靜的臉。

那個人在她的生命裡划下一道深深的痕,然後轉身, 走進屬於他自己的、穩當而明亮的未來。

乾乾淨淨,互不相欠。

那是一種她知道該怎麼面對的「相忘」。

可幾乎同時,另一張臉也撞了進來。 是知棠。

是那個莫名其妙會賴在她身邊討一個擁抱, 時不時露出那種讓她心口發緊的神情的……男人。

和陸昭的「相忘」是清晰的、有界線的。

而知棠的「江湖」, 卻是渾濁的、糾纏的、怎麼也劃不清的暗流。

明知危險,卻還是捲進去…

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走進了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明白的牽絆裡, 走進了這個此刻正在她腹中輕輕躍動的生命裡。

承昀聽完,眨了眨眼。 那雙聰慧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霧似的困惑。 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沒全懂。

小腦袋瓜轉了轉,最後只擠出一句:

「那……雲兒希望什麼?」

雲兒怔了怔。

她望向窗外,遠處的天空被冬末的枝椏切割成細碎的藍。

希望什麼?

「出宮……嗯,也不是…」

她收回視線,摸摸肚子笑了笑,

「現在已經貪生怕死了…」

那笑裡有些遙遠的什麼

「就是……想回到小時候吧。」

她聲音輕了下來,像在說給自己聽,

「那個爬樹不怕摔的樣子……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她轉回頭,看向承昀,目光溫柔地落進孩子澄澈的眼裡:

「所以呀,你先不要想太複雜的事情。」

「好好過著每一天,好嗎?」

這句話,是她對眼前這個早熟世子的願望。

也是她對腹中那個尚未謀面的生命,最深切的期許。

風從窗縫間溜進來,輕輕拂動案上的紙頁。

那張寫滿密語的紙,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歪扭卻真摯的筆跡。

像某個還沒長大、卻已開始學著用這世道的規則,

去留住一點溫暖的,小小的懇求。

留言
avatar-img
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葭月小寒的其他內容
2025/12/30
靖淵二十二年,二月。 真如張府醫所言,滿了三個月後, 雲兒身上那股纏人的暈眩與嘔意, 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身子一下子輕省了許多, 只是腹部時常傳來一種奇妙的、輕微的「咚咚」感, 像是裡面藏了個小小的鼓,偶爾被生命自顧自地敲響。 她總會停下手中的事,手輕輕按上去, 感受那陌生而確切的
Thumbnail
2025/12/30
靖淵二十二年,二月。 真如張府醫所言,滿了三個月後, 雲兒身上那股纏人的暈眩與嘔意, 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身子一下子輕省了許多, 只是腹部時常傳來一種奇妙的、輕微的「咚咚」感, 像是裡面藏了個小小的鼓,偶爾被生命自顧自地敲響。 她總會停下手中的事,手輕輕按上去, 感受那陌生而確切的
Thumbnail
2025/12/30
知道自己有孕後,雲兒便乖乖待在寢殿裡。 身子確實不適。 頭總是昏沉,胸口時常泛悶, 偶爾一陣毫無預兆的嘔意湧上來, 逼得她能坐著就做,能躺就躺。 於是躺著休息便成了最理所當然的事, 她也不掙扎,就任由自己陷在柔軟的被褥間, 半夢半醒地挨過一日又一日。 也是在這段時日裡, 她第一次真
Thumbnail
2025/12/30
知道自己有孕後,雲兒便乖乖待在寢殿裡。 身子確實不適。 頭總是昏沉,胸口時常泛悶, 偶爾一陣毫無預兆的嘔意湧上來, 逼得她能坐著就做,能躺就躺。 於是躺著休息便成了最理所當然的事, 她也不掙扎,就任由自己陷在柔軟的被褥間, 半夢半醒地挨過一日又一日。 也是在這段時日裡, 她第一次真
Thumbnail
2025/12/26
知棠幾乎是半扶半拎地把雲兒帶回了王府後院。 一路上她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眉頭皺得緊緊的, 像在拼命消化那個突如其來的、過於龐大的訊息。 進了內院,知棠腳步頓了頓,深吸口氣道: 「去請王妃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 他語氣裡有種罕見的、近乎求助的緊繃。
Thumbnail
2025/12/26
知棠幾乎是半扶半拎地把雲兒帶回了王府後院。 一路上她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眉頭皺得緊緊的, 像在拼命消化那個突如其來的、過於龐大的訊息。 進了內院,知棠腳步頓了頓,深吸口氣道: 「去請王妃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 他語氣裡有種罕見的、近乎求助的緊繃。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