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走到承昀的書房時,孩子正端坐案前習字。
聽見腳步聲,承昀抬起頭,見是她,眼睛倏地亮了。「雲兒!」
他擱下筆,臉上漾開毫不掩飾的歡喜,
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個位置,
拍了拍身邊的凳子,示意她坐。
雲兒在他身旁坐下,靜靜看他習字。
墨跡在紙上行過,一筆一劃尚顯稚嫩,卻已見端正骨架。
看著看著,承昀忽然停下筆,眼珠子悄悄轉了轉,
小手摸向案下,極快地抽出一張紙,攤在習字帖旁。
紙上寫的,不是端正楷書,而是歪歪扭扭、夾雜著符號與簡筆的記號,
是雲兒先前無聊時教過他的,那種專屬於他們倆的「密語」。
雲兒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
「嗯?你會寫了?」
承昀用力點頭,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小小的得意:
「用這偷寫心裡話還不錯……就學了。」
他說得自然,像是這本就是一件該會的事。
雲兒正要誇他,卻見承昀收起那點得意,轉過臉來,
一雙乾淨的眼睛望著她,問得認真:
「雲兒……你為什麼成了父王的側室?」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說一件極重要的事:
「你不能……當我的正妻嗎?」
雲兒整個人僵在凳上。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一聲炸開,半晌轉不過來。
「等等等等等……」她連話都說不穩了,
「你……怎麼會有這想法?我跟你差了十幾歲耶……」
承昀卻沒笑,也沒退。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清澈見底。
「因為我想啊……」
他慢慢說,語氣裡有一種早於年紀的思量,
「如果我將來成親……一定要找跟雲兒一樣的女子,攜伴到老。」
「但是……」
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在陳述一個無奈的事實,
「這不好找吧。」
說完,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雲兒的方向。
「這裡不就有嗎?」
那話裡沒有情慾。
也沒有佔有。
只是一個在權力結構裡浸泡著長大的孩子,
下意識地,想用這套制度裡最穩固、最名正言順的關係,
把她留下來。
他不是想要她。
而是怕失去她。
雲兒喉嚨有些發乾。
她看著承昀那張尚且稚氣、卻已隱隱透出王府世子鋒芒的臉,
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
「你要是這樣幹……王妃大人會哭泣的。」
承昀卻像是沒聽見這句話。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裡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當側室太可憐了……正妻比較好。」
雲兒呆呆地望著他。
七歲的小孩已經看懂了階級。
誰「比較好」,誰「比較可憐」。
關係有高低,名分有貴賤。
而他給出的解法,直接得近乎殘酷:「那就把你放到最高的位置去。」
制度烙在他眼底的、早早醒來的殘影。
雲兒不知道他在這府裡感受過什麼,觀察到什麼。
她只覺得那雙眼睛望過來時,
裡頭盛著的信任與依賴,真誠得讓她心口發軟。
於是她也收起所有玩笑,很輕、很認真地對他說:
「承昀,有時候……不要成為這種關係,反而比較好。」
她頓了頓,試圖找出他能懂的詞: 「為什麼結婚很重要呢?你也希望我……變成你的『所有物』嗎?」
她看著承昀那雙乾淨的眼睛,
忽然覺得有些話,得用最慢的語速說。 「在我的理解裡……親近,其實可以不靠名分維繫。」 「就像我喜歡陪伴承昀,但這不代表我想要佔有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 「與其這樣……」
她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 「不如相忘於江湖。」
「相忘於江湖」五個字落下的瞬間, 她腦海裡很自然地浮起陸昭那張平靜的臉。
那個人在她的生命裡划下一道深深的痕,然後轉身, 走進屬於他自己的、穩當而明亮的未來。
乾乾淨淨,互不相欠。
那是一種她知道該怎麼面對的「相忘」。
可幾乎同時,另一張臉也撞了進來。 是知棠。
是那個莫名其妙會賴在她身邊討一個擁抱, 時不時露出那種讓她心口發緊的神情的……男人。
和陸昭的「相忘」是清晰的、有界線的。
而知棠的「江湖」, 卻是渾濁的、糾纏的、怎麼也劃不清的暗流。
明知危險,卻還是捲進去…
一步一步,越走越深。
走進了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明白的牽絆裡, 走進了這個此刻正在她腹中輕輕躍動的生命裡。
承昀聽完,眨了眨眼。 那雙聰慧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霧似的困惑。 他像是聽懂了,又像沒全懂。
小腦袋瓜轉了轉,最後只擠出一句:
「那……雲兒希望什麼?」
雲兒怔了怔。
她望向窗外,遠處的天空被冬末的枝椏切割成細碎的藍。
希望什麼?
「出宮……嗯,也不是…」
她收回視線,摸摸肚子笑了笑,
「現在已經貪生怕死了…」
那笑裡有些遙遠的什麼
「就是……想回到小時候吧。」
她聲音輕了下來,像在說給自己聽,
「那個爬樹不怕摔的樣子……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她轉回頭,看向承昀,目光溫柔地落進孩子澄澈的眼裡:
「所以呀,你先不要想太複雜的事情。」
「好好過著每一天,好嗎?」
這句話,是她對眼前這個早熟世子的願望。
也是她對腹中那個尚未謀面的生命,最深切的期許。
風從窗縫間溜進來,輕輕拂動案上的紙頁。
那張寫滿密語的紙,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歪扭卻真摯的筆跡。
像某個還沒長大、卻已開始學著用這世道的規則,
去留住一點溫暖的,小小的懇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