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八十七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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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裡,白幡未掛,素燈未點。

清蘊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主持著這荒唐又殘酷的後事。

靈堂設在偏院一處僻靜的廂房,簡陋得不合禮制。

棺木是最普通的杉木,未上漆,露出木頭原本的淺黃紋理。

沒有誦經的僧侶,沒有弔唁的賓客,

只有幾盞白燭在晨光裡兀自燃著,燭淚無聲堆積。

她站在棺旁,指尖冰涼。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雲兒那日說話時的神情,那近乎決絕的清明。

『如果我死了,不要讓我入冊,我想自由,你就把我隨地扔出去吧……』

清蘊閉上眼,喉頭緊得發疼。

她做不到。

她怎麼可能做得到。

放任那具曾經鮮活、承載過新生命的身軀,像無主孤魂般被隨意棄置。

可若依側室之禮風光下葬,又違背了雲兒最後的願望。

兩難紮在心口,進退皆痛。

僵持之際,她想起了陸昭。

那個總是沉靜如淵,卻與雲兒有過深刻羈絆的男子。

或許……他能懂。


***


陸昭來得很快。

他踏入那間過分安靜的廂房時,

身上還穿著墨青官服,似是從衙門直接趕來。

晨光從窗格斜斜切進,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他的腳步在門檻內頓了一瞬,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隨即穩住,一步步走向那具簡陋的棺木。

棺蓋未合,裡頭鋪著素白的棉布,

雲兒靜靜躺在其中,臉龐已被細心擦拭過,蒼白得像一尊失卻色彩的瓷偶。

身上換了乾淨的素衣,是她平日愛穿的衣服,

只是腰腹處不再隆起,身旁放著她的孩兒。

陸昭在棺前靜立。

時間彷彿凝住了,只有燭火在他深寂的眼底跳躍。

良久,他極輕、極緩地伸出手,指尖觸上冰涼的棺木邊緣。

那總是穩若磐石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閉上了眼。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將什麼洶湧的東西,生生嚥回了胸腔深處。

清蘊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覺得自己最後那根緊繃的弦,也快要斷了。

可她仍是挺直著背脊,像一桿即將折斷卻不肯倒下的旗。

再多的理智,再周全的思量,

此刻都沖刷不掉那錐心刺骨的主觀的痛。

「陸大人……」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調。

陸昭聞聲,緩緩睜開眼。

那眼底一片通紅,卻沒有淚,只有深不見底的、壓抑的痛楚。

「王妃。」

他轉過身,拱手一揖,姿態依舊端正,

卻透著一股筋疲力盡的沉。

「節哀。」

清蘊搖了搖頭,已無力客套,直接道出困境。

「雲兒生前……曾託付我,若有不測,不願入冊,不求葬儀,只求……自由。」

她頓了頓,看向棺木,聲音輕了下去:「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陸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靜默片刻。

「她確實……一直想要自由。」

他低聲道。

風從未關攏的窗縫鑽進來,吹得靈前燭火猛烈搖曳,

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一瞬間,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此事,交由下官來辦吧。」

他抬起頭,看向清蘊。

清蘊望著他,

看著那雙承載著太多過往與痛楚的眼睛,終是點了點頭。

「……有勞陸大人。」


***


給知棠的信,清蘊只寫了兩個字:

「速歸。」

墨跡乾透,折成小方,交給心腹快馬送出。

她沒有寫雲兒已去,沒有寫孩子也未留住。

她不知該如何下筆,更怕那寥寥數語,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信送出後,便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第三日黃昏,知棠終於回來了。

馬蹄聲在王府門前驟止,腳步聲倉促穿過迴廊,直奔後院。

知棠一身風塵,官服下襬沾滿泥濘,臉上鬍茬凌亂,眼底佈滿血絲。

可當他的目光那扇半掩的房門,落在門內隱約可見的素白燭光時…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再也邁不動一步。

知棠卻猛地別開臉,

視線慌亂地投向庭院角落一株開敗的石榴樹,

喉結上下滾動,呼吸變得粗重而破碎。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全然的茫然與逃避。

他眼神飄忽,始終不敢再看那扇門。

他寧願相信雲兒是帶著孩子走了,遠走高飛,

去了某個他找不到卻能想像她安然活著的地方。

也不願面對眼前這具冰冷的棺木,

承認那個會笑會鬧、會瞪他會抱他的女子,

已經為了生他的孩子,永遠地離開了。

當年鄭副官為他扛罪而死,親眼看他在西市斬首示眾,三天沒有說話。

江花綿病逝時,他把自己關在花綿的房內,然後沉默了一整個冬天。

如今…

他怎麼可能承受得了第三次。

知棠猛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廊柱。

清蘊知道王爺回來了,走到知棠身側…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清蘊,眼神裡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與哀求,

彷彿那不是一具遺體,而是會吞噬他全部理智的深淵。

「王爺…王妃…」

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陸昭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的廊廡下,

一身素服,神色肅穆。

他先向清蘊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知棠。

知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望向他。

陸昭走到知棠面前,靜靜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深遠,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交由下官來處理吧。」

知棠怔住,茫然地看著他。

陸昭繼續道,聲音穩而緩,

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如今,她終於自由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知棠心裡某個緊鎖的閘門。

他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陸昭平靜無波的眼睛,

又緩緩轉頭,望向那扇透出燭光的門。

許久,他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房間一眼,

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自己書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佝僂,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清蘊下意識想追,卻被陸昭抬手輕輕攔住。

「讓他去吧。」

陸昭低聲道,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在廊角的身影,

「此刻相見,不如……不見。」

清蘊止步,淚水無聲滑落。

是啊。

不見,或許在他心裡,

她就永遠是那個會瞪他、會罵他、會在他懷裡安心睡去的模樣。

而不是一具冰冷的、無聲的軀殼。


***


三日后,郊外一處清幽的山坡。

這裡不在任何家族的墓園之內,

背靠青山,面朝一片開闊的田野,遠處有溪流潺潺。

一座新墳立在山坡向陽處,

沒有華表,沒有石獸,只有一塊簡單的青石碑。

碑上無稱謂,無諡號,只刻著一行字:

妹 陸雲 安息

落款是:兄 陸昭 立

陸雲。

以他之姓,冠她之名。

不是妻,不是妾,是「妹」

一個乾乾淨淨、可以光明正大庇護於他羽翼之下,

卻又不會玷污她身後清名的身份。

從此,她不再是王府裡無名無分的雲兒姑娘,

不再是皇權與家族博弈中曖昧的棋子。

她是陸雲。

一個有來處、有歸依,終於得以「自由」的靈魂。

「雲兒…」陸昭對著墓碑,聲音輕得似嘆息,「這樣……可好?」

無人應答。

只有風過林梢,沙沙作響,像一聲遙遠而溫柔的回應。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石碑,轉身離去。

彷彿在無聲訴說:

此身雖逝,此心已歸自由。

這條魚,終於躍出了池塘,游向了屬於她的、無邊的江湖。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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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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