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殘月 第一章

極域大陸的星圖在五萬年間輪轉了無數次，曾經三足鼎立的神族勢力，如今只在古籍殘卷中留下模糊的筆跡。月桃神族的瑤光樹早已化為塵埃，妖道神族的煉妖爐沉沒於深海，而隱族——這個曾經最囂張的種族，也在一場血色浩劫後，成為世人談之色變的傳說。 離孟字墨染，曾是隱族最受寵的皇子。五萬年前，他的父親隱尊揮師百萬，欲吞併另外兩族，獨霸天下。宮殿裡的金戈鐵馬聲、族人眼中的貪婪與瘋狂，讓這位尚懷赤子之心的皇子無比厭惡。他在族人的唾罵與質疑中，親手毀了自己的妖丹，斷絕了與隱族的所有聯繫。妖丹自爆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極域大陸，他墜入輪迴，轉生為人間衣帆國的太子。 五萬年時光荏苒，世間早已換了人間。衣帆國的陛下，他這一世的父皇，對隱族後人恨之入骨——那些殘存的隱族族人憑藉餘力作惡多端，擾得民不聊生。父皇將滅族的重任交給了他，語氣冰冷而堅決：「你若不滅隱族，便是與天下為敵，朕會廢了你太子之位，貶為庶民，讓你被世人唾棄終生。」 墨染站在宮殿的玉階上，春風吹不暖他冰涼的指尖。他記得隱族的師兄杜佐翌曾教他練劍，師妹錦依久總是把最甜的靈果塞給他，那些溫暖的記憶與父皇的諭旨在他心中反覆拉扯。最終，他還是帶兵踏上了征討之路。劍鋒出鞘時，他閉上了雙眼，聽著熟悉的族人慘嚎，感受著鮮血濺在臉上的溫度。那一日，隱族徹底滅亡，而他，成了衣帆國的英雄，也成了自己過去的殺手。 滅族的功勞並未帶來安寧，反而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午夜夢迴，師兄師妹臨死前的眼神總是清晰可見。他心有不甘，不願讓隱族就這樣蒙冤滅絕，更不願自己成為權力的傀儡。於是，他留下一封辭表，從衣帆國消失，找了一處荒無人煙的山谷閉關修煉。七年時間，他棄了正道功法，專修妖法，以怨氣煉靈，功力一日千里，卻也漸漸被世人稱為「妖道」。 出山之時，衣帆國已陷入戰火紛飛。敵國大舉進犯，國都岌岌可危。他站在城外的山巔，看著熟悉的宮殿燃起熊熊烈火，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他還是動用了妖法，一夜之間蕩平了敵軍。然而，人們並未感激他，反而懼怕他的力量，那些「妖道」「魔物」的謾罵如潮水般湧來。 萬念俱灰之下，他徹底放縱了自己。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裡，他征戰四方，滅了一個又一個國家，包括他曾經的故國衣帆國。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也淹沒了他最後的人性。直到有一天，他站在萬里焦土之上，突然悟了道。飛升之際，他卻自願貶下凡間——他要遊歷凡間，用千年時間找回自我，還自己一個清白，也給天下一個解釋。 九百一十七年，足夠滄海變桑田。墨染換了無數個身份，從文人墨客到江湖散修，從布衣平民到街頭小販。他看遍了凡人的生老病死，經歷了人間的聚散離合，那些曾經銘骨的仇恨與執念，似乎在歲月的洗禮中漸漸淡去。他結識了看透他執念的紅顏知己魏己，與灑脫無拘的藍放結為師兄弟，看著藍杳、藍晴兩位晚輩長大，還收下了唯一的徒弟柳崖緣。這些人，像一道道微光，照亮了他孤獨的漫長旅途。 又是一個三十年的開端，夜色如墨，寒星點點。墨染帶著藍杳（字遠山）、藍晴（字淺道）等幾位小輩來到一座看似平凡的山谷夜獵。然而，獵妖不成，他們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了谷中，無論怎麼走都找不到出谷的路口。 「不行！這谷裡連半點有靈氣的妖物都找不到，反而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舒服。」遠山皺著眉，手中的長劍緊握，警惕地環視四周。他年方二十，天資不凡，對這位亦師亦友的宴前輩（墨染此刻的化名）充滿敬仰，只是這山谷的詭異讓他心有不安。 淺道年紀更小，性子活潑，此刻也收起了玩鬧之心，湊到遠山身邊：「会不会是遇到了什麼迷陣？宴前輩，您要不要用點符紙或者滴血尋路？」在他看來，墨染神通廣大，一定有破解之法。 眾人都以為墨染會施展法術破陣，卻見他緩緩走來，從遠山手中接过那把閒置的古琴。琴身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他撥動琴弦，一聲清越的琴音在寂靜的山谷中傳開，餘音繞梁。 「這是在...干什麼？」淺道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身邊的遠山。 遠山也搖搖頭，同樣困惑：「前輩向來深不可測，或許這是一種特殊的尋路之法？」 琴音流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谷依舊安靜得詭異，沒有任何異樣發生。小輩們漸漸失去了耐心，竊竊私語起來。 「都過了這麼久了，還是沒反應啊～」 「該不會是前輩也沒辦法了吧？」 「別亂說！宴前輩一定有主意的。」 墨染停下撥弦的手指，琴音驟止。他抬頭看向眾人，眼神平靜無波：「我在共情。」 「共情？」遠山皺眉，「他們是妖，天性殘暴，如何共情？」 「古人云，藥有三分毒，妖自然也有三分情。」墨染的聲音帶著幾分滄桑，「世間萬物，有哪個妖曾經不是人？只不過是經歷了種種磨難，才墮入妖道罷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你們沒發現嗎？這谷裡太安靜了。」 經他一提醒，眾人才反應過來。是啊，就算沒有妖物，也該有蟲鳴鳥叫，可這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連風聲都消失了。 「是呀！這是為何？宴前輩...」遠山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慌張。 墨染抬手指向山谷深處，那裡原本是一片平地，此時竟不知何時湧起了一片漆黑的水域，像一塊巨大的墨玉鋪在地上。「我與這谷中的妖物共情，它們告訴了我一些事。你們看前方的深海，馬上就要漲潮了。」 「啊？漲潮？那我們怎麼辦呀？！」淺道驚呼出聲，臉色瞬間變白。這山谷本就詭異，若是被潮水淹沒，他們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其他小輩也紛紛慌了神，七嘴八舌地詢問對策。 墨染卻只吐出一個字：「等。」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一股黑色的氣流從他體內湧出，繚繞在他周身，正是他以怨氣化來的靈力。這股靈力雖強大，卻也極不穩定，每次使用都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反嗜。 「玄書玄書萬象通！」墨染閉上雙眼，靈力化作一道黑線，衝向天際，「玄書，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幫我聯繫上水賢者莫終大人？」 片刻之後，一道虛弱的光線從天而降，化作一個白鬚老者的虛影，正是玄書真君。他看向墨染，眼中帶著幾分疑惑：「水賢者莫終？殿下找人所為何事？」 「此事緊急，回頭再與你詳說。」墨染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只需幫我找到他，讓他速來北方山谷，遲則生變。」 玄書愣了愣，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應了下來：「好，太子殿下…您且稍等」 虛影散去，玄書立刻在通靈陣中傳訊，詢問水賢者的下落。通靈陣中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幾分活潑與急切：「什麼？誰找我哥？是太子殿下嗎？」 正是風賢者玄硯，水賢者莫終的弟弟。 「風賢者大人，莫急。」玄書的聲音傳入陣中，「只是小事一樁，需水賢者大人相助。」 不一會兒，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正是水賢者莫終：「玄書真君！你找我么？」 「並非在下，是一位殿下找您有要事相求。」玄書答道。 「殿下？」水賢者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哪位殿下？衣帆國、盛華國，還是其他國家的？」 玄書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是墨染，那位名聲狼藉的「妖道殿下」。當年墨染滅國無數，得罪了不少人，水賢者向來正氣凜然，若是知道找他的是墨染，恐怕未必肯出手相助。 「這…吾不知。」玄書最終還是隱瞞了真相，「他只說在北方山谷，一個名為食人谷的地方，向村民們打聽便知。」 「食人谷？」水賢者沉吟片刻，「好，我這就過去。」 通靈陣關閉，水賢者正要起身，風賢者便湊了上來：「哥，我跟你一塊去！反正我閒著也無事，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水賢者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聽聞你與那位殿下是友人，便帶上你也無妨。」 兄弟二人腳踏寶劍，禦劍飛行，化作兩道流光，朝北方飛去。不多時，他們便降落在了一個偏僻的村落外。 風賢者性子急躁，剛落地便大喊起來：「喂～太子殿下你們在嗎？」 「玄硯！莫要打草驚蛇！」水賢者立刻捂住了他的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我們尚未摸清這裡的情況，也不知這些村民是什麼來歷，還是莫要驚動了他們為好。」 他的話音剛落，幾個村民便從村莊裡走出來，打量著他們二人。這些村民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眼神中帶著幾分怯懦，又有幾分難以察覺的陰沉。 「你們是？」一個年長的村民走上前，上下打量著他們，見他們衣著華麗，又背著兵器，眼中閃過幾分驚奇，「這位看起來頗似俠士…你們是外來人啊？」 風賢者正要說他們是來找太子殿下的，卻被水賢者再次捂住了嘴。水賢者朝村民拱了拱手，態度平和地說道：「我們是旅人，外出遊歷，不慎迷路，不知此地為何名？還望告知。」 「原來是旅人呀～」老村民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詭異，「我們這地方偏僻，名為妖谷。我跟你們說，這谷可邪門得很…」 「妖谷？」水賢者與風賢者對視一眼，心中皆充滿了疑惑。玄書明明說是食人谷，為何村民卻稱之為妖谷？這其中，難道有什麼隱情？ 與此同時，山谷之中，墨染的狀況越來越糟。他體內的怨氣消耗過大，強行維持與妖物的聯繫，讓他的五臟六腑都如同被火燒一般疼痛。一口鮮血從他嘴角噴出，灑落在古琴上，鮮紅刺眼。 「宴前輩！您沒事吧？！」遠山急忙上前扶住他，臉色焦急。他心中清楚，辰光君曾囑咐過，宴前輩並無金丹，所有靈力都是靠怨氣化靈而來，每次使用都會遭受強烈的反嗜，萬萬不可過度消耗。如今辰光君不在身邊，光靠宴前輩一個人，恐怕撐不了多久。這山谷中的怨氣雖濃，但要支撐一整片即將漲潮的深海，無異於癡人說夢。 墨染擦去嘴角的血跡，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堅定：「無事。放心，我會守住這片海，至少在賢者大人過來之前…不會牽連你們任何一個人。」 「不行！」淺道上前一步，眼中帶著執著，「辰光君說過，你不能再過度使用怨氣了！會危及性命的！好了，不要再化靈了！」 墨染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又有幾分釋然。他活了九百一十七年，早已將生死看淡。他現在所堅持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心中那點尚未熄滅的溫暖——他不願讓這些信任他的小輩，因為他而陷入險境。 山谷深處的海水越來越高，漆黑的水面上泛起陣陣波濤，一股強大的壓力籠罩著整個山谷。小輩們臉色蒼白，卻沒有人退縮，都緊緊地站在墨染身後。 而此時，水賢者與風賢者正跟著老村民，朝山谷深處走去。他們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這妖谷的詭異，村民的反常，還有玄書口中的食人谷，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那位神秘的殿下，又為何會被困在這裡？ 墨染靠在一棵古樹上，閉上雙眼，繼續用怨氣維持著防線。他能感受到，有兩股強大的氣息正在快速靠近，想必是水賢者到了。只是，他不知道，這次的相遇，會是解脫的開始，還是另一場厄運的降臨。 九百一十七年的尋覓，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淡一切，可在這生死關頭，心中還是會泛起波瀾。他所求的，到底是世人的諒解，還是自己內心的寧靜？或許，這條走不完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