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其對談,不如來一場一百公尺的對決吧」——我們擁有可以去熱愛的能力,在短短如一生的一百公尺裡。
前面兩句是電影《一百公尺。》新增的台詞,當它透過小宮的口中說出時,精準體現的不只是人物的性格刻劃,更像表達出這部電影對於改編上的決心:如果說原作是縱向深入的跑道,在內心思辨上探究跑步的意義,那接下來電影將是橫向延展的跑道,切實地把跑步的雙腳踏進日常生活裡。
——預備,鳴槍,奔跑。
這一套動作總是反覆出現在短短一百多分鐘的劇場版,也總是反覆出現於富樫、小宮等人的生活中。無論敘事節奏再怎麼快,故事構成再怎麼被大刀闊斧地修整,它不曾缺席,被細膩真實地描繪一次又一次,因為。短短「一百公尺」/「十秒」,是他們的一生,是他們努力奔跑在所愛的道路。
更是他們之所以為自我的生活本身。

「對作家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喜悅』和『讀者的喜悅』能否重合。」
在一場訪談中,魚豊老師曾經這麼說過自身對於創作的想法,而這其實也與岩井澤導演的創作理念呼應。「動畫化的過程,本質上就是一種重新構築原作的工作」,雖然在改編過程中,屬於《一百公尺。》那種衝動、不夠整齊卻迷人之處難免被迫削去,只要作品裡最核心的精神與靈魂沒有動搖,照著自己想做的方式去創作,那份感動和喜悅依舊會在,依舊會感動著人。
岩井澤:「我很希望更多人能在大銀幕上親身感受,並且從中帶回一些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能在他們的人生中產生連結。」
魚豊:「我覺得岩井澤導演的作品裡,總是能感受到某種『動畫最初的喜悅』。那種單純的——『哇,畫會動起來,好有趣!』的快感,根本層面的感動。」
因為他們都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和富樫他們一樣。
比如在原作裡對富樫和小宮來說是跑步啟蒙與分歧點的仁神武,因為搶跑而被判失格,瞬間推翻了他多年累積的一切,無論是那場比賽還是整個短跑生涯,甚至連比賽都無法進行就結束,這一幕展現了這項運動的殘酷,也遙相呼應他曾對富樫和小宮所說的「只有一瞬間成為第一名,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實力無法一直維持在高水準,虛假的榮耀只要衍生出悲劇,在這個世上也有一些人,會因為『區區100公尺』而瘋狂」,榮耀與悲劇,加速與煞車,透過三人之間的對看隱喻,最後交織出超越這一切之上的不甘心。

「到底是為什麼,會這麼不甘心?腳抬不起來讓我不甘心,身體很沈重讓我不甘心,喘不過氣讓我不甘心,被擺脫讓我不甘心,被拉開距離讓我不甘心,追不上讓我不甘心,區區100公尺跑得這麼慢,比人生中任何事,更讓我不甘心。要想治療這份痛楚只有一個方法,即使明白也沒用,也唯有面對現實⋯⋯我,只有跑步了。」
這段仁神武的內心獨白在電影中不曾出現,更直白的來說,是整部電影只有海棠的獨白被留下,其他人在跑步當下的所有台詞全被刪掉。雖然可能會有原作粉覺得可惜,而導演也十分想保留這段,但考量到整體結構和鋪陳篇幅,最後只能忍痛刪除。然而我覺得雖然可惜但不遺憾的原因是,無論是獨白部分還是仁神武的失敗過往,那份不甘心在電影中全都從話語化為奔跑時的模樣,成為驅使人物們即便失敗、恐懼、迷惘、徒勞仍然拼盡全力向前跑的動力。
沒有獨白,只有為預備,鳴槍,奔跑所做的留白——暖身,踏上起跑架的金屬碰撞,作好預備姿勢,等待,槍聲響起,急促的呼吸,累積的乳酸,風呼嘯而過,腳踏過地面的反響,逐漸模糊的視野,終點線之後彷彿無限延伸的跑道。
那留白的瞬間,沒有台詞獨白,只有真切實際的十秒,充斥一切情感的一百公尺。
魚豊老師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表明非常認同把獨白果斷刪掉。或許表面原因是魚豊老師覺得插入獨白,整體觀感會變得有點囉唆,但我認為更深層與根本的,是來自對創作表達的共鳴:讓人親身體驗的那種感受,感覺心跳為此動搖、加速的感受。
「這段距離,賦予了時間權利。這段距離,決定了人類的價值。我為這段距離,賭上了人生。這段距離,是100公尺。」
《一百公尺。》電影不同於原作,它專注描繪人們將人生賭上一百公尺的奔跑姿態,用動畫的本質將真實的十秒留存下來,那象徵著物理上意義的一百公尺距離,同時也成為度量人們一生意義與價值的符號、連結。
因此岩井澤導演嚴格的把控每一處的演出狀態和時長,在電影裡許多賽前場景經常是安靜無聲的。在那樣的情況下,觀眾就像即將上場競賽的選手們一樣,只能感受到因緊張隨之而來的心跳加速,只能誠實面對自我的情緒,只能等待即將到來的短短十秒。雖然並非全部,但電影裡幾乎所有的比賽都發生在真切的「十秒」左右,相比一百多分鐘的篇幅,富樫他們跑步的時間是如此渺小短暫,現實的殘酷就此被寫實的鋪排出來。
累積多年的努力和汗水,只為站上跑道,耐心等待開跑的槍聲,認真擺出預備姿勢,但當衝出去那瞬間,剎那就迎向終點,而這正是一百公尺短跑的精髓,也正是動畫/影像才能夠表現出來的時間差距。
——我們經歷的十秒,和富樫與小宮所感受到、跑過的十秒,是完全一致的。

不同於漫畫載體,無論怎麼放大感受來描寫,讀者能夠用自己的速度去理解、閱覽這十秒。動畫利用影像中十秒的不可撼動性,將每場比賽控制在十秒左右,讓觀眾能夠親身感受那十秒,相對於比賽的前置準備時間,相對於富樫的25年日常生活,相對於選手們、銀幕外我們的人生來說,是如此轉瞬即逝,短得像是人的一生。
就如富樫與小宮高中再次重逢的那一場比賽前,那花了一年才完成的,卻什麼也沒發生的3分40秒長鏡頭。
這一段完全展現了屬於動畫的時間表現,直觀且深刻地在富樫(或者運動選手)的生活光景中,度量出「一百公尺」的長度與意義。沒有轉場,手持攝影般一鏡到底的聚焦於起跑點的選手們,他們有人在熱身,有人被點名,沒有任何人在交談,只有迴盪在競技場中的廣播聲,以及隨著〈Starts to Rain〉這首歌曲逐漸緊張的氛圍,直到點名結束,一切才恢復靜謐,只餘綿延的雨聲與等待鳴槍的選手。
明明是3分40秒的長鏡頭,仔細一想卻只是在描繪一段沒有發生明確目的性的情節,這似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短跑選手光景,然而正是這份真實日常,讓人意識到從起跑的前置、準備與等待,其實也是比賽的一部分。
同時也是他們生活/人生面貌的一部分。


因此我非常喜歡《一百公尺。》不只是在跑步環節上,甚至一些日常生活的場景也經常使用轉描的方式去作畫。富樫平時講究禮貌的點頭、彎腰,小宮總是不自信的低著頭、斜眼躲避他人視線,起跑時預備動作的不同,一個目視前方,一個低頭等待槍聲,平常換衣服、走路的小動作,淺草學姊活潑的跳動身體、偶爾習慣性地低頭,除了跑步導致的慣性動作外,肢體的疲憊感、緊繃感等等的細微演技也都透過轉描的方式保留了下來。
電影選擇大量使用「轉描」不只講究畫面的特殊質感,更有明確的創作目的——清楚表現人物之間的性格特點,細緻刻劃細微表情的流動和轉變,使得角色真實地活著,就像我們每一個人那般。
而這要多虧岩井澤監督對演員的演技要求(staff表中有列出飾演每一個角色的「演員」,以實拍來轉描下來),以及角色設計的小嶋慶祐用他精湛深厚的經驗和功力對轉描後線條的細節把控,讓所有演技、情緒能夠既寫實又精準地保留下來(雖然仍有些部分常看手繪動畫的人會覺得不自然,但其整體觀感和效果已是近年來有轉描作品中最好的一部了),最終與動畫手繪的筆觸融為一體,呈現出多層次又豐富的視覺密度。


油畫、水彩的背景,鏡頭晃動之下肢體輪廓的形變,厚重又原始的筆觸線條,在轉描的基礎之上浮現的手繪,彷彿讓人從現實的疾速中望見人物之間的情感流轉,或挫折,或痛苦,或失望,或滿足,或熱愛,在秒與秒之間,在短短「一百公尺」之中,那些細微抖動、充滿張力的痕跡裡蘊含著故事中人物一路走過的成長情感,以及故事外人們作畫時投入的情感,而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一百公尺。》也和《驀然回首》一樣有著原動畫一職。
押山清高:「現在的ai完全可以學習人類畫出相同畫面,不過在完成這個畫面前的歷史性——話句話說就是作畫過程——反而是人類才能留下的痕跡。特別保留了原畫才有的底稿線條,讓觀眾知道人類必須透過這些痕跡才得以作畫。」
那些痕跡,才是人們得以作畫的證明。
那些軌跡,才是富樫他們得以奔跑至今的原因。
唯有人們才能留下這些痕跡與軌跡,而唯有這些痕跡與軌跡才能代表富樫他們的人生、生活的本質——將真實描繪下來、真實地記錄下來的「一百公尺」,他們二十多年的生命,都是為此而存在的。
這不正是《一百公尺。》最核心的靈魂嗎?
所以,你又是為何而跑,為何而活?

3分鐘長鏡頭的背動張數
「這一瞬間,我要賭上的,既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既不是去年也不是明天,這100公尺,是我的25年!還有現在。」
1000多頁的跑道,富樫和小宮兩人二十多年的人生,電影那些花了大量時間卻只有十秒的作畫,一切的汗水和努力都是為了到達那一個瞬間。賭上跑過25年人生的富樫,用他的汗水和淚水追趕上小宮,以行動與毅力呼應了財津的話;被稱作萬年老二的海棠,一直被迫直面現實的殘酷,然而正是因為真切體會著現實的本質,他才能夠從真正的現實中逃離、躲避,並且越過它向著終點全力奔馳。讓自己贏過了財津。
「紀錄和獎牌都很重要,但這些是孕育不出第一名的。這世上能夠孕育第一名的,唯有一樣,那就是競爭對手。無論是九秒或是一分鐘,和別人競爭獲勝而得到的第一名,在我眼裡比任何紀錄要來得更『偉大』。」

「如果不是生在這個時代,我或許就不會成為萬年老二,但是後悔生錯時代的念頭,我從來沒有過。最高的寶座總是有人佔據,人生從不會讓人厭倦!只有今天這一瞬間,我會用逃避!來超越現實!」
因為有了與小宮高中時的比賽,富樫才能直視現實、改變現實;因為有財津的存在,萬年老二的海棠才能締造比現實還偉大的紀錄。雖然電影大幅度刪除小宮的戲份,將主軸專注在富樫身上,但相對的將兩人之間天才和普通人、為他人為自我而跑的競爭關係,全傾情注入於高中那場大雨中,當傾盆大雨逐漸沖刷掉色彩、情緒,世界就像在消失,明明在那片空白應該沒有任何東西,可那瞬間我們確實地感受到有什麼存在著——對小宮來說是為榮耀,對富樫是為不甘心——不管是什麼都沒有對錯,只要你是為了自己而跑。
「這一瞬間⋯⋯到底是為何而存在?賽跑是為了什麼?我們到底⋯⋯是為何而跑?」
而當小宮向富樫質問,向這個讓自己走上一百公尺跑道,中途停下腳步,卻在最後奮力衝刺到自己身旁的競爭對手質問時,對方卻只給予了他一個簡單的回應:「那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拿出真本事。除此之外,都無所謂」。

就像淺草學姐當初對富樫說的「好厲害」一樣,短短一句話,卻比紀錄數字與獎牌的冰冷來得真實與深刻,因為小宮知道那是來自富樫整段25年的人生,真摯純粹,簡單卻深刻,而那是活著、活生生的真理。
「人直到最後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每個人都沒有容身之處,團結、共識和愛情都是自己單方面的臆想。然後,極端地說,所有人都會死,冷靜想想,再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這樣的真理會使人類無止境地不安,會使人類不安⋯⋯然而,這樣的真理,對於『人類認真時的幸福感』,一絲一毫也奪不走。」
那一刻,電影中總是被仔細刻畫的每個執著,每個日常場景裡等待開跑槍聲的預備動作,都成了造就他們人生與生活的雙腳,就如海棠那句經典名言一樣「只要明白自己為何而跑,要怎麼逃避現實都可以」——逃避得了現實,卻無法逃避自己。無論是現在、過去還是未來,每個人都是為自己而跑;無論是多長的痛苦,多短的快樂,當每個人為自己而跑的那瞬間,跑在那條一百公尺跑道上永遠只有當下的自己。
預備,鳴槍,奔跑。
腳踏上柔軟堅毅的跑道,流淌的血液、鍛鍊結實的肌肉驅策著雙腳,踏出又落地,地面傳來的反響,風撲面而來的氣息,回應著用盡全力奔跑的自己。
那瞬間,世界安靜得唯有自己的呼吸聲,沒有意義需要思考,沒有價值需要追尋,沒有情感需要顧慮,短短一百公尺距離中只有向前奔跑的自己,踏著每個當下的腳步,跑著,跑著。
所以,自己到底是為何而跑?
我想只要有這一瞬間,或許就足夠了。


相較於現實距離的「一百公尺」,一部電影裡僅有十秒左右的「一百公尺」,這瞬間實在是太短了,短得像是人的一生,當竭盡全力起跑時,轉眼間就來到了終點——懵懂如小學生,青春熱血如高中生,成熟迷惘如大人時,過程與勝負,自己與他人,痛苦與掙扎,努力與天賦,富樫與小宮,他們/我們的一切在這漫長的人生日常中,都顯得如此平凡渺小的在呼嘯而過的時間光陰裡稍縱即逝。
當自己在跑一百公尺時,什麼都終將消失,沒有任何東西被留下。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仍然跑著,還是想跑著,只因本該什麼都沒有的跑道上,還有自己。
還有那些藏在不甘心背後的,對跑步的「熱愛」。
因為熱愛,讓他們一次又一次全力向終點線奔跑。故事最後一幕,沒有人知道比賽結果到底是富樫還是小宮贏,但或許正如富樫和小宮選擇以彼此的價值觀,再次挑戰時,也無需知道了,因為——
「與其對談,不如來一場一百公尺的對決吧」
當你熱愛某樣事物,並為此奔跑時,那「一百公尺」的距離就會變得像十秒般短暫卻永恆。
那瞬間,無論是勝負、價值和意義都不再重要,因為他們臉上那抹享受跑步的笑容早已告訴我們結果,而只要擁有那股悸動與熱愛,我們都能夠和他們一樣繼續向前跑下去——我們擁有可以去熱愛的能力,在短短如一生的一百公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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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在改編的電影上,關於原作漫畫和更詳細的劇情心得請見別篇專文。
原文刊載於:不是特別的不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