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新願望,是想培養一個「輸出」的習慣。一直以來,我的興趣幾乎都是輸入型的:看書、看電影、吸收別人的想法久了,隱約覺得少了點什麼,創造的欲望油然而升,於是乎開始在方格子寫文章。
第一篇文章發表之後,我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我會忍不住去看觀看數、點讚數。彷彿這篇文章到底有沒有價值,不是由我決定,而是由多少人喜歡它來決定。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問題:
「創作如果沒有被看見,仍然會有快樂感嗎?」

陳春成在《夜晚的潛水艇》裡有一個故事,讓我印象很深。
有個人得到了一支魔法筆,可以寫出世界上最完美的文章,用詞行雲流水,內容精妙絕倫。當他讀到自己寫出的文字時,感動得涕淚縱橫,這樣的文筆簡直「只應天上有」。
但這支筆有個限制: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看得到他寫的內容。
故事最後,主人公因為太想分享自己的創作,選擇放棄了這支筆,也放棄了寫出完美文章的快樂。
這裡先不談創作是否需要完美,我忍不住想一件事:
「我們創作,很大一部分是否是因為想要被看見?」
好像只要這一生有留下什麼、累積了什麼,能被別人看見,就會覺得踏實,覺得自己有用了。反觀如果躺在床上看電影、看書、睡懶覺的一生,就是如浮萍一般,虛度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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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答案是肯定的,那是不是代表,我們必須被認可、被看見,才能感到快樂?
想像一個畫家。他真的有可能只沉浸在畫畫的快樂裡,一輩子堅決不讓任何人看他的畫嗎?這樣條件下,他能堅持一直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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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仔細想想,基於他人認可的快樂,好像總是很短暫空虛,而且還引發貪婪。得到一個讚,還想更多的讚;如果沒有,就開始懷疑文章是不是不夠吸睛,標題是不是不夠有共鳴?
創作好像有壓力了,慢慢地變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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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天早上,我在寫經的時候,意外碰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為了給自己一個安靜,沒有頭腦念頭打擾的時光,我會在起床後抄一篇心經。比起打坐冥想,我發現這種有在「做」一件事的方式,更容易進入安靜的心流。
因為用的是水性毛筆,每一筆都得寫得很慢。哪裡要斜、哪裡要提、哪裡要收,全都得把注意力放在筆尖當下。
寫著寫著,我忽然感覺到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一種很隱微、幾乎說不上來的快樂,慢慢從心裡滲出來。
沒錯,是「滲」出來的。
這快樂,難以名狀,無法言喻,像一種靜靜流動的滿足,我姑且成它為創作的「快感」。
整篇寫完後,我冒出了個念頭:這字寫得太好了!我得分享出來給大家看,我要拍個照發到IG上。
但下一秒,我想起了那個一直困擾我的,關於創作的問題。
分享當然很爽,得到認可也很開心。但隱約覺得,那會讓「我」變得更大。是腦袋的念頭在渴望透過他人的認可,來強化這個虛假的「我」的存在。
而在專心寫毛筆的當下,好像根本沒有「我」。只是有一股什麼東西,經過身體,留下了一張寫滿字的紙。
這種快樂,是安定的,穩定的。它不像他人的認可那樣無法掌握,只要願意投入當下,就能再次汲取到。
就算一輩子沒有人對我說一句「你字寫得好」,我好像也還是會願意一直寫下去,也許這就是答案。
回頭看「分享」這件事,我決定就讓它更純粹吧。不是得到多少讚、多少喜歡,而是這個分享,能不能給別人一些什麼,也許是一個新想法、一個視角,或是一點共鳴,便已足矣。
而至於創作的快樂嘛,其實就是創作它自己,
它一直都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