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走下一座早已被拆除的螺旋樓梯一樣,試探性地,慢慢回到了地面。腳底接觸到柏油路面時,傳來了堅硬、粗糙的反饋,但也僅此而已。那感覺就像是隔著厚厚的工業用橡膠手套去觸摸冰塊,你知道那是冷的,邏輯告訴你那是冷的,但那種冷意無法穿透皮膚,抵達心臟所在的那個位置。
我來到了巷口的「春木屋」酒吧。
紙的在推開那扇貼滿了老舊貼紙的厚重玻璃門後,冷氣夾雜著菸草味撲面而來。我停在門口旁那台直立式的自動CD點唱機前,那是一台充滿了二十世紀末科技樂觀主義風格的老古董。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投進投幣口。硬幣滾落的聲音在機器深處清脆地響起,像是某種審判的敲擊聲。
我隨意按下了一個按鈕。透過髒污的玻璃窗,我看見機器內部的機械手臂開始運作,僵硬地抓起一張光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就在音樂響起的前一刻,音響裡先傳來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那聲音既短促又尖銳,不像是一般的雜訊,倒像是這個世界的某條神經短路時發出的慘叫。接著,音樂才慢吞吞地流淌出來。
那不是平常這裡會放的舒緩爵士樂,而是藝能山城組的《Kaneda》。
急促的太鼓聲、混合著峇里島甘美蘭(Gamelan)風格的金屬敲擊,還有那彷彿無數人在荒野中奔跑、喘息般的吟唱聲。這音樂裡沒有悲傷,反而充滿了一種狂躁的、要在毀滅前一刻盡情燃燒的生命力。那是一種高速公路上失控的摩托車引擎聲,混合著部落祭典的瘋狂,將空氣攪動得焦躁不安。
酒吧裡的燈光昏暗,營造出一種適合隱藏秘密的氛圍。
吧台後的酒保是一個年輕男孩,染著如同乾枯稻草般褪色的金髮,名牌上寫著「渡邊」。他見我進來,機械性地喊了一聲歡迎光臨。
我坐上吧台的高腳椅,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杯 Asahi 生啤酒。」我說。
渡邊點點頭,熟練地拿起冰鎮過的玻璃杯,拉下龍頭。金黃色的液體與綿密的白色泡沫以完美的比例注入杯中。
「一共是兩百元。」渡邊將啤酒推到我面前。
我掏出鈔票。收銀機發出輕快的「噹」一聲。這一切都太完美了,流暢得令人起疑。
沒有倒酒溢出的失誤,沒有找錯錢的尷尬,沒有任何隨機性的雜訊。這個世界為了配合我這個唯一的觀眾,正在以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精確度,一絲不苟地運轉著。
我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生啤酒。綿密的泡沫沾上嘴唇,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苦味在口腔散開。
「呼——」我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將酒杯重重地放回杯墊上。
就在那一瞬間,世界停了下來。
並不是形容詞,而是物理上的停滯。
渡邊正準備轉身去擦拭後方的酒櫃,他的身體卻僵在半空中,手中的抹布像是一塊硬掉的石膏。旁邊那桌客人吐出的煙霧也定格了,變成了懸浮在空中的、灰白色的固體雲朵。連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都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動也不動。
只有藝能山城組那首充滿動能的《Kaneda》還在繼續播放著。強烈的鼓點和人聲吶喊在死寂的空間裡迴盪,這強烈的動靜對比,讓眼前的一切顯得更加荒謬且不真實。
「喔?」
我沒有感到恐慌,反倒覺得有些新奇。
我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那團懸浮在空中的煙霧。指尖傳來一種像是觸摸棉花糖變硬後的觸感,既脆弱又真實。
「真有趣。」我喃喃自語,「我可沒動過這種手腳。」
這不是我做的。雖然我可以改變重力,但我從來無法干涉時間。我像個好奇的孩子參觀科學博物館一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個靜止的世界。我看著渡邊那張年輕卻缺乏生氣的臉,看著啤酒杯裡不再上升的氣泡——它們像是被封在琥珀裡的昆蟲標本。
這時,那隻貓出現了。
那是一隻玳瑁色的流浪貓,尾巴末端像是鉤狀一樣奇怪地彎曲著。它在這一片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靈活,優雅地繞過了那個凝固在空中的酒保手臂,停在離我兩公尺遠的地方,用那雙金黃色的眼睛,毫無顧忌地盯著我看。
「嘿。」我試著跟它打招呼。
「你也是假的嗎?」我問它,「還是說,你是用來監視我的攝像頭?」
貓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尖銳的牙齒。然後,它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或者說,既荒謬又合理——的事。
它開口說話了。
「你的參數設定得太高了。」貓說。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疲憊的中年酒吧老闆,剛在打烊後抽完兩包七星香菸那樣沙啞,「這樣會導致內存溢出的。」
我並沒有感到驚訝。既然我可以靠意念修改重力,貓會說話這種事,頂多只能算是系統裡的一個小彩蛋。
「你是誰?」我轉著手中的打火機,看著火苗在風中跳動。
「我是清理暫存檔的。」貓優雅地舔了舔前爪,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你可以叫我『管理員』,或者隨便什麼代號。重點是,你已經在這個迴圈裡待太久了。你拒絕死亡,這本身沒問題,這是你的自由意志。但你開始試圖改寫物理法則,這就讓伺服器的負擔變得很重。」
「所以呢?」我看著它,「你要刪除我嗎?」
「刪除?」貓喉嚨裡發出了像是笑聲的呼嚕聲,「不,我們不刪除『使用者』。我們只是來進行……某種軟性的勸導。你知道的,就像圖書館閉館前那種溫和但堅定的廣播一樣。」
它站起身,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骨節發出啪啪的聲響。
「死亡並不是結束,那只是登出鍵(Log out)。」貓盯著我,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一條極細的線,「你一直賴在伺服器裡不走,看著這些早已沒有靈魂的貼圖和腳本,難道不覺得無聊嗎?你的妻子——惠小姐,她在另一個伺服器裡,已經轉世成了西西里島的一個陶藝家。她在那裡過得很好,雖然偶爾會莫名地感到悲傷,但那是真實的悲傷,有重量的悲傷,不是像你現在這樣,連情緒都只是模擬出來的電子脈衝。」
聽到惠小姐的名字,我的心臟——那個負責輸送虛擬血液的幫浦——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惠……她在另一個地方?」
「所有的分支最終都會匯入大海。」貓說,「但在這之前,你得先願意從懸崖上跳下去。」
就在這時,春木屋角落的那台紅色公共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在這個時間靜止的空間裡,那台電話的鈴聲顯得刺耳且急促,銳利地劃破了藝能山城組那厚重的音樂牆。
貓看了一眼電話,又看了看我,眼神中似乎帶著某種深意。
「接不接是你的選擇。」貓說完這句話,就像一陣煙霧般,自然地融入了這凝固的空氣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那不斷迴盪的電話鈴聲,以及背景裡依舊狂奔著的《Kaneda》。
我站起身,走向那台電話。那裡或許是出口,或許是另一個更深層的陷阱。
我拿起話筒,貼在耳邊。聽筒裡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一陣熟悉的、黑膠唱片跳針時發出的「咔、咔」聲。
「喂?」我對著話筒試探地問道。
「如果是一橋先生的話,」話筒對面傳來一個女人冷靜而悅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多年前我在深夜廣播裡聽過的某位爵士樂評人,「請把那個世界關掉吧。你的冰啤酒早就不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