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窗外，天色正逐漸變暗。
雲層依舊低垂，卻比早上更加薄了些，讓午後的陽光有了輪廓。街道上的人影像是麵團般的被拉長，又在轉角處消失。
「聖安東尼之火（Saint Anthony's Fire）。」
這句話輕巧的從對面飄了過來，不算太遠但剛好能傳到風御安的耳朵。
他抬起頭看向Katharina。
她將幾頁文獻與一頁翻譯的筆記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在查這個嗎？」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補充：
「我從剛剛幫你翻譯的文字推測的。」
風御安點了點頭接著話題往下問：
「那可以說一下你的推測嗎？」
Katharina把聖安東尼之火的歷史簡單描述了一下。
她伸手從旁邊抽出一本醫學書，翻到其中一頁，將書推近一些。
「麥角菌。」
她唸出標題。
「寄生在黑麥上的真菌，在高濕度環境下繁殖，產生影響中樞神經的物質。」
她語氣平穩，像是講台上的老師般繼續說著：
「中世紀很多集體異常行為，後來都被歸結到一塊。」
「聖火病、舞蹈狂潮、夜行者……名字不同，本質卻很接近。」
風御安低著頭，眼神跟隨她的指尖在文字上移動。 不論是剛剛文獻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經驗，都完美的契合。
Katharina往後翻了幾頁，接著往下讀：
「吃下去的人，通常不會立刻發作。」
「尤其是在疲勞、低溫或高濕的情況下。」
風御安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腦中的思緒快速的運轉起來。
那頓晚餐。
那塊酸味偏重的黑麥麵包。
沿著河岸出現的路人。
每一個細節，都能在這些文件中找到適合的答案。
嗡嗡
桌面上的手機，螢幕不停閃爍著，也傳來了震動，圖書館內依舊維持著一貫的安靜。
風御安看了一眼螢幕，是醫院的來電。
他起身走到靠窗的位置接起電話，手機內傳出對方機械式的聲音。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口音，對方刻意改用英文回應。
通話內容簡短而明確。
對方依序說明檢查結果，語氣快速且平穩，也沒有多餘的關心，最後補上一句：
「電子報告已發送至您的信箱。」
通話結束，風御安重新回到桌前，拿出了筆電。
螢幕亮起，他點開那份剛寄達的電子報告，一行一行地檢視內容。
血液數值在正常範圍內，未檢測到任何感染源。
沒有寄生或毒素反應。
神經反射測試與影像檢查皆未發現異常。
報告的最後，只留下一句建議：
『保持充分休息，避免過度疲勞與情緒刺激。』
書面數據清楚而一致，他很快就把整份報告看完。
電腦螢幕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份熬夜後的蒼白襯托得更加透明。
圖書館的走道人來人往，低聲交談與翻書聲交錯，維持著一種穩定而封閉的氣氛。
世界如常運作，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他昨夜經歷過什麼。
風御安闔上電腦，取出筆記本，在幾個關鍵名詞旁補上一行註記。
——醫療檢查：無異常。
風御安闔上筆記本時，指腹停留封面上。
書頁的邊角微微翹起，像是曾經被水浸濕，又在空氣中慢慢乾燥過。
推導到這裡，他又想起那件還擺在桌上的外衣。
那股極淡的氣味。
混著泥土與青草的苦味，像是植物被水泡過之後留下的殘影。
「這麼一來，或許就合理了。」
他像是在拼拼圖一般，把每塊線索都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Katharina聽風御安口中的自言自語，接著安慰他道：
「至少，不是什麼超出理解的東西。」
她的語氣很肯定。
「而且就算中獎了，也可再去一趟醫院治療。」
風御安沒有反駁她的論述。
最後，他將筆記本與筆電收進包裡，起身離開座位。
他們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完全轉暗。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濕潤的地面反射著光，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回到飯店後，他把那件外套重新掛回衣帽架上。
衣料早已經乾透，只在袖口留下幾道不明顯的水痕。
風御安看了一眼，不再多想。
他洗了澡，關上燈，躺回床上。
睡意如約而至，將他帶入夢中。
〈筆記摘錄〉
「古有一物，寄生於麥中。
食用後，依照個人體質不同，產生不一樣的反應。 有人夜間行動頻仍，有人精神游離，卻無明確病徵。
現代有醫學根據，推測為麥角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