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撰稿:蔥蕉小隊
「他隻身過來時力,只帶著兩個助理,最後把整個黨掌控在手裡;現在他覺得可以在民眾黨如法炮製,把整個黨的人都變成他的。」
~前幕僚Z
始於綠營智庫
從外界的角度看,Z的背景歸類為綠營智庫。當時他主要從事政策研究,經常跟擔任智庫主管的徐永明開會。徐永明提到,他有一個很厲害的學弟——黃國昌,剛從國外回來,便把黃國昌找來討論轉型正義的專案,這是Z認識他的開始。太陽花時期(2014),黃國昌經常上節目,而Z已轉戰媒體業多年,他們在媒體巧遇。2015年,黃國昌被邱顯智找去時代力量,找助理的時候想到Z,就跟他聯絡。這時Z在民進黨委員那邊當助理,經過一番思考,他決定接受邀請。
「我一開始覺得他們的政治判斷很不切實際,」Z說:「太陽花之後,我認為隨著學運而起的第三勢力應該要組黨,擴大本土政治版圖。但黃國昌、陳為廷和林飛帆跑去做島國前進,反而做小了。後來看到時代力量成立、黃國昌加入,我認為這樣的選擇符合我的政治判斷,就欣然加入了。」
小黨內的混亂
「一開始本來是要做政策的,但進來時代力量工作之後,有點身不由己。」Z說。2016年黃國昌和民進黨合作選上了汐止區立委,但團隊裡其他人都沒有政治經驗,他因此受邀擔任黃國昌的辦公室主任。後來時代力量中央黨部需要建立發言人機制,Z就被派去擔任發言人,一直當到邱顯智辭去黨主席為止。
黃國昌是個工作能力很強的人,無論是自己的選戰或整個委員辦公室,都是聽他的親自指揮,當時這麼運作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Z就專注作自己的工作。直到邱顯智辭去黨主席後,Z開始探詢原原因,才發現黃國昌跟其他人之間的溝通,出了很大的問題。
Z原本的想法是,來時力工作盡完一份心力後,要回到產業界。2019年,他發現上述溝通問題後,曾向黃國昌提出離職,卻被黃以「選戰在即,不能輸給民眾黨」為由留下打選戰。隨後接連遭遇疫情變局、徐永明事件等大事,接任黨主席的邱顯智和立委王婉諭要求Z不要離職,並要他參選決策委員,共同穩住大局。
由於當初Z是跟著黃國昌加入時力的,基於尊重,就和另一位夥伴一起跑去問黃國昌的意見。Z沒想到的事情是,自此之後他就被歸類成「邱派」了,不再是黃國昌信任的「自己人」。不僅黃國昌迂迴透過陳志明發布的「配票單」上沒有Z,Z更受到昌派的攻擊。從此之後,黃國昌對Z已讀不回,直到今天。
後來,Z三度收到產業界的邀請,除了第一次因為本土疫情升溫,導致邀約告吹,另外兩次都是受到王婉諭的邀請而留下,Z認為時代力量把一個「政治素人」推出來選立委就已經很拼,竟然還要她扛下整個黨,不只必須在黨外和藍綠白抗衡,還得收拾黨內的爛攤子。這樣的情況實在太誇張了,Z決定留下來幫助王婉諭,甚至擔任秘書長,直到2024選後才離開時力。
從Z的角度來看,時力是個素人參政的巨大實驗。一開始除了黃國昌和徐永明,其他立委和成員基本上沒有政治經驗,黨內也缺乏不同意見的整合機制,導致好不容易凝聚的本土第三勢力,一路走來受到一次次打擊。這裡頭許多人都犯了錯,無法全都怪到黃國昌頭上,但黃的領導風格絕對是主因之一。
立法院的困局
Z認為,當前立法院的困局,與柯建銘在立法院扮演的角色有很大的關係。民進黨團在立法院的運作被柯建銘當成私有物,從「王柯體制」時期(王金平、柯建銘)開始,個別的民進黨委員對法案就很難有發言權,必須聽從柯建銘的統一調度指揮。因為推動法案比較沒有舞台,導致許多委員對推動法案興趣不大,相較之下在質詢台上表演更有爭取聲量的機會。
從在野到執政,柯建銘的角色對民進黨來說就像綁著樹幹的鐵絲,當國民黨大、民進黨小的時候,他是幫助民進黨成長的力量;但當民進黨變成執政黨的時候,他就是切進樹幹裡傷害樹木,那個不民主的因子。尤其是柯建銘從以前到現在都認為小黨是敵人,小黨提出法案就是來亂的、搶功。
為什麼會有一群人被柯文哲、黃國昌騙走?為什麼黃國昌的論述仍然有部分站得住腳?跟柯建銘在立法院的風格脫不了關係。柯建銘阻擋某些法案的理由,在Z看來完全沒有道理。即便正確的訴求,只要是不同黨提,就會被打死,這樣的狀況是非常反智和傷害民主的。例如2019反送中的時候,時代力量和當時還是民間學者的沈伯洋力推國安五法和反滲透法,但是柯建銘不想推,百般阻撓,時力還被瘋狂出征。沒想到後來,加入民進黨的林飛帆跳出來提一樣的法,在輿論幫助下,柯建銘才主導推過了一個閹割版的反滲透法。
「可能有人會認為是黃國昌的問題,他缺乏人和所以法案很難推,但其實時代力量在立法院的經驗是,不管要推什麼法案都很困難。」Z說:「行政單位對待大小黨態度不一樣,政黨的隔閡也讓事情很難做。在立法院,法案是否福國利民、政策上的辯論並非首要考量,政治勢力的明爭暗鬥才是運作的核心。」
「或許,這也是黃國昌『黑化』的原因之一。」Z說。
與黃國昌決裂
Z在時代力量黨內與黃國昌漸行漸遠,讓他決定完全反對黃國昌,是因為對柯文哲態度的逆轉。
「黃國昌一開始是反柯文哲的,」Z說。黃國昌反對柯文哲提出的『兩岸一家親』,2018年當有人為了選舉嘗試跟柯文哲『巧遇』,間接站台的時候,黃國昌曾經不滿的拍桌大罵,認為「如果時代力量要柯文哲站台才活得下去,那政治不要玩算了,這算什麼第三勢力?」
黃國昌有意識到自己的群眾和柯文哲是共通的,一開始他說:「我們不能被柯文哲打倒,要把柯粉吸過來。」後來的發展是,黃國昌發現粉吸不過來,想通之後決定「打不過就加入」,跟柯文哲站在一起就好。
「或許早該意識到黃國昌很投機,」Z說:「早在討論2016選舉政見時,面對TNR議題的正反立場時,黃國昌竟然說,哪邊的票比較多,我們就支持哪一邊,讓我很驚訝。」
「我最沒辦法接受的是,他完全放棄對本土議題的立場。」Z說:「無論我們跟民進黨的人有多少衝突,在台灣主權這題上,實在不可能站到國共那一邊去。」Z分析黃國昌的轉折,認為黃國昌政治立場相反的決定,其實是體悟政治現實之後的戰略調整,他內心不見得認同現在與他站在一起的人。「難道他看得起柯文哲?看得起傅崐萁嗎?黃國昌連對自己的學長徐永明,都都曾經公開以『永明不是學法律的』,暗示徐永明在法案的處理上火候不足了。」
黃國昌為何可以如此輕易換黨?Z說:「他隻身過來時力,只帶著兩個助理,最後把整個黨掌控在手裡;現在他覺得可以在民眾黨如法炮製,把整個黨的人都變成他的。」
「黃國昌的救贖,應該是換得了某種職位。」Z說:「這樣他就可以說服自己,放棄理想、放棄價值堅持,是值得的。」
「但是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Z問。
理想的投射
「我會在政治圈工作,是受到汪平雲很大的影響。」Z說。汪平雲是野百合世代的優秀法律人,出身自外省家庭的他在政治上表現較為低調,一直在做智庫和政策工作,默默推動憲改工程、公投民主和轉型正義。
「因為汪平雲,憲改、公投和轉型正義也成為我的志業;因為汪平雲,我結識了黃國昌,並在他的邀請下加入時代力量。」汪平雲在2007年被人發現溺斃在橋下,他的妻子表示,汪因為壓力大長期失眠,可能因憂鬱症厭世。
「他的離開對我衝擊很大。直到現在,每個政治時刻,我都在想,如果是汪平雲,會怎麼做?」
「當年我以為在黃國昌身上看到他的影子。」Z淡淡的說:「現在想來,是看錯了。」
*本文採訪、撰稿於2025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