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加繆《夏天集》這個名字。
我也喜歡他的題辭。
我還愿意將開頭,不厭其煩地轉引過來:
「不再有荒漠。不再有島嶼。人卻依然感受得到對它們的需求。為了理解世界,有時必須轉身而去;為了更好地服務人類,則必須遠離他們片刻。孤獨是力量所必需的,但到哪兒去找尋孤獨?長長的呼吸里集結了精神,積聚了勇氣,但到哪兒去尋找這長長的呼吸?」
許久之前,我第一次聽見「孤獨」這個詞,十分新奇。
可若是你現在問我,當時到底是什么樣的感覺,我也沒辦法再次告訴你。
河流已經逝去,我無法第二次踏入當初的河流。即使這仍是最初的名字,也是一樣。這既讓人覺得絕望,卻又讓人感到希望。這種近乎悖反的判斷,其實正源于所謂的希望和絕望,都僅僅是一種解釋。
平靜的地方,并不總是詩意的田園,正如那首交響樂,會在結尾告訴我們一場雷雨乍然而來,讓大提琴、定音鼓和尖厲的短笛,從聲音之海誕生一位畫面的女神。
孤獨原本無需找尋,只是我們在生命的一個階段,必然經歷的遭遇。
這一點雖然簡單明了,卻要好久好久,才能被我們深信。
城市之中沒有荒漠,但人們會身在其中,既是城市,也是沙漠。
天空之中沒有島嶼,但我們能看到一切如同島嶼的雲,既是天空,也是自己。
我不是特別了解加繆,只能慢慢等著什么人來給我解釋,但我在理解之外,卻似乎早早站在了他的身邊。既不崇拜,也不迷戀,更不會學那些忠實的信徒,拼命鼓掌,大聲稱贊。我相信他的決心,仍然還在沙漠和島嶼,也在尋找長長呼吸的道路之上。
至于力量,我握緊拳頭,感受那種骨骼和皮膚之間的擠壓。然后,我發現推門而入的嘈雜,只是打擾了我的空氣,而非攪亂自己的呼吸。一切時間,仍然在安然前行,面對一切,絕不回頭。
曾經多么渴望一個旅伴,但最后,我仍然習慣了孤獨。或者說,孤獨更加忠誠,從不輕易離開。在午夜的燈光下,或是剛剛天亮的黑暗中,能夠讓我真正感到自己存在的,恰恰不是一面精心磨制的鏡子,而是我自己對自己呼吸的覺醒。
但我——和對待加繆一樣——并不會將孤獨抬到高高的神位。我和它是平等的,我和加繆也是平等的。我們并非因為拒絕孤獨,才走到一起,也不是因為要找尋孤獨,才決定同行。我們仍是過去直至未來,一切年代里,總會出現的靈魂。各自面對世界,但也面對自己。
人類并不是自由本身。
我也不是孤獨的本體。
在一切有人的城市,都會有我。正如在所有已經踏足的地圖,我都可以標記——已讀不回,已讀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