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散步,都能讓人感到愉快。但讓我愉快的前提,卻是一種自由。我在不安全的時候,才能感到它,而當我終于獲得了安全感,似乎自由已經無需強調。
蒙田不是說過,「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們對自己的神所知道的僅僅是名字與塑像」。
雖然僅知道名字,或是只看到了一個塑像,會讓人覺得這種信仰近于狂熱,但對于虔誠的信徒來說,他們也同樣只是知道一個名字,其他的,往往都來自于體驗,而非文字。
我的第一個老師,信口告訴我們這些小學生:記住,我講的的,只是胡說,你們該自己去找答案。他說的話很快靈驗,讓我在此后很久,都覺得他說得對。胡說一樣會變得正確,甚至連自認為胡說的人,都不清楚這件事。一個學生翻過窗子,偷了他的蜂蜜,然后打開的蓋子,讓這位老師被可愛的蜜蜂一頓好叮咬。
他帶著那些叮咬的標志,走在學校的走廊里,反復確認,到底是哪個調皮鬼,并且發誓要讓他真正了解神的旨意。這份虔誠,最后被校長打斷,無論如何,老師打學生都是不可以接受的。校長說:「但你可以報警。」
時過境遷,到了現在,我對此事的記憶,只能讓我更懷疑自己。也許真的是沒辦法精準思考,在過去的事情上也開始丟三落四,張冠李戴。我很難想象,一位校長愿意將警察引入自己的領地,只因為老師被叮了一頭包。
但也說不定,總有一個例外發生,或許這次是校長,上一次是老師,而再來一次就是學生。說實話,我一直記不起那個始作俑者的名字,這位學生在我的記憶里,似乎只有「學生」這個代名詞。
不管怎樣,我走了一節車廂,便在連接處停下,望一望車窗外的遠山。
我認為這就像蒙田說的另一句話:「我相信人最難做到的是始終如一,而最易做到的是變幻無常。若把人的行為分割開來,就事論事,經常反而更能說到實處」。
山也是一樣。
我沒有什么形容詞可以附加,我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僅通過語言或文字,便能將我看到的,傳達給另一個人。沒有。一個也沒有。無論是我給別人,還是別人給我。當我失去一些期待,反而會讓彼此都更加滿意,當然,不是十分滿意,而只有七八分。可這仍然比我們總是滿懷希望的強。
就像現在,我一個人站在輕微搖擺的車廂里,看著遠方的山頂,似乎還有一些殘留的雪,在陽光下如此寧靜。雲的顏色也慢慢沉淀,與大地相接,彼此交融。我看得越久,就越能發現一個人的生命,只有在無所事事的時候,才能有一種博大。這并非自我夸耀,而是讓我深思起自己平日里的渺小,卻又自傲。
車外的大地,偶爾也會看到一個人,或是兩個人,但從未有三個人。仿佛這個世界,不大喜歡人們成群結隊,而更愿意看到每個人都努力為自己而活。我覺得這樣的世界十分冷酷,但相比于人的內心,卻又有一些不請自來的熱烈。
說實話,當關于一個個具體的人的回憶,都化為虛影。人是能從安靜中,得到某種安慰,不是來自于某個人,而是來自于自己。我的散步還未結束,就這樣一點點走下去,穿過一個個車廂,但卻總是沒有遇見誰。偶爾看到一個車上的工作人員,卻也沒有說什么。我們仿佛都有一種默契,等下一站吧,讓我們在餐車中遇見。
雖然我們不可能不遇見,但這種遇見似乎只該發生在餐車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