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衣
一件、兩件、三件、四件、五件、六件、七件。
燒起來了,全都燒起來了,嬋娟阿嬷看向盆中,火燄正大。她的ㄧ生在這個盆子中,正正方方,妥妥當當,五件七層,正合適。
***
外套
音樂,是老歌,她為這天準備很久,在女兒的協助下,把音樂調成小聲的,豎起耳朵才聽得清的音量。
圓形的老式木桌鋪上白色的蕾絲桌布,中央放著滿是巧克力和水果的四層蛋糕,插著金色蠟燭,三根,尚未點火,已亮得耀眼。
高大的蛋糕底邊,有一大盆的麻油麵線,一高一低,一亮一素。青色的瓷盆旁繪有黑色紅色的鯉,雖是半新不舊,倒也還算雅緻。再往旁邊,水晶盤裝著各色糖果巧克力,紫色、藍色、黃色、桃紅色,各色糖果紙閃著銀質的光澤。
嬋娟阿嬤拿著小號大紅龍鳳盤,裡面是猶有餘溫的紅蛋,和她的指甲緣一樣是半新不舊的艷桃,她端著蛋,有些不太確定要放下桌,或放在桌的哪裡。
一旁的三個兒子南來北去皆是難得見上一面,帶著孫子叫阿嬤以後,誇著她的頭髮、旗袍、口紅。
「媽,妳的頭髮誰用的啊?不錯哦!」
「媽,妳的旗袍穿起來還是這麼好看,都沒有發福耶!」
「媽,妳這口紅紅啦!是先前買的那一條嗎?」
嬋娟阿嬤一一應了,有些緊張這身妝相看著不好,畢竟都是多年的老衣服了,好在兒子們還捧場,她便鬆了一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媽,拍謝啦!今年比較忙,沒什麼看妳。」
「對了,今年端午就不回來拜了,再幫我跟爸點香時講一下。」
「還有我,媽,我這幾個月案子較多,忙完都太晚了,就沒有給妳打電話了,妳有事再打來哈!」
「沒關係,忙好,忙好。」
三個兒子忙她是知道的,她年輕時打拚,擺攤工地農忙都做過,好在他們三個夠掙氣,不是到大公司上班,就是當了經理、廠長。
兒子們很快就說完了話,示意自己的媳婦拿著手機找她合照。嬋娟阿嬤有些侷促的抱著一盤紅蛋,被安在了客桌中央的太師椅,穿著亮綠小禮服的小兒子媳婦,對她禮貌一笑,抱著穿亮藍小西裝的孫子坐在她旁邊,鼓勵她:「媽媽!笑一個!今天妳是主角呢!」
她努力看向鏡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說,茄子!」嬋娟阿嬤一時緊張,閃光時大聲喊出:「茄仔!」警覺到自己聲音太大後又放小聲地說:「今仔日有煮…」女兒阿蓮揚起眉看向她,其他人似被驚擾一下,又都很快化解僵了一刻的笑,群起而之散開用餐。
嬋娟阿嬤有些氣自己,但看到兒子媳婦都開始挑菜吃,也就站了起來。阿蓮接手她手上的紅蛋放在桌上,女婿默不作聲地幫著剝蛋殼。她和兒媳們介紹幾道她的拿手好菜,兒媳們笑著說謝,又夾了幾個各自買來的小麵包西點,端著紙盤朝她點頭後去找自己的孩子。幾個孫子吵著要吃巧克力糖,媳婦們笑罵著,一一剝了糖果紙,孫子們嘴裡含著糖,手裡拿著玩具開始滿屋跑來跑去。大兒媳抱歉地對她說:「不好意思媽媽,小朋友閒不住,比較吵。」她笑著:「無閒好,忙好。」
一旁女婿把蛋殼剝好了,一個一個的蛋褪了豔桃色,靜靜地躺在桌面,紅盤上白冥冥的,襯得一旁的蛋糕黑得發亮。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切蛋糕了!」又有人鬧著關燈比較有氣氛,黑暗中火光亮了起來,嬋娟阿嬤見小孫子被舉抱至金色的蠟燭旁,圓胖胖的臉頰浮出不耐,大家都在唱生日快樂歌。
燈開後,她眼睛好一會才才適應過來,接著很快就分到一塊蛋糕。上面有著一排字樣的巧克力,她看不懂。小兒媳笑盈盈地解釋:「媽,這個字是Happy,快樂的意思,祝妳母親節快樂!」她道了謝,跟著笑了一下,小兒媳又分蛋糕去了。她把紙盤小心地放在桌上,看向桌上那一疊八仙碗,一屋子的人拿著紙盤,歡聲笑語,吃著蛋糕和小點心。
不知道誰說要吹泡泡,還有人說來打撲克牌,她看了一陣,還在努力笑著。阿蓮拿了碗,坐在她旁邊吃麻油麵線,也遞過一個碗給她。女婿朝她點點頭,也端著一碗麵線吃。她看著,自己拿了一顆蛋,一顆泡泡飄到她前面,她咬下蛋的時候,泡泡剛好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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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袍
宴席散後,大圓桌上的菜還剩很多,她一道道地封上保鮮膜,冰進冰箱。阿蓮在洗碗,女婿拿了掃把笠箕,幫著清理。很快桌子就收拾乾淨了,只剩下一疊安養院的簡章,她也忘了誰拿的,讓她參考一下。
她一抬頭,發現人去樓空之後,這間本來狹小的厝,竟顯得有些空盪。
不知什麼時候,阿蓮出現在身後,讓她坐下,又取走她的抹布,洗淨了,倒來一杯溫水給她,亦在她對面坐下。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向她。她想到女兒在她吃下紅蛋後說的話,眼睛有點濕,終究點了頭。
阿蓮和女婿走後,她進了房間。
嬋娟阿嬤換下了紅旗袍,其實她穿起來鬆垮垮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入水盆,準備等下手洗。
這件衣服她只穿過九次。
嬋娟阿嬤走到了櫥櫃,拿出了相本,厚厚的一疊,很舊,沒有灰。
她翻著相本,想起第一次她穿上這件衣時的場景。那時她剛從田裡起身,預備要返家煮晚餐。一隻蝴蝶翩翩飛過,黑底紅紋,在她面前飛了一會,停在了她的指尖。她受寵若驚,連呼吸都放輕許多,不過她一伸手,蝴蝶就飛走了。她回到家時仍有些失神,院子中的落花生,晒得繃開了皮。她用碗裝水喝,呼吸慢慢地穩下來,想著要把院裡衣服收了,再去做飯。
剛進院,阿母就招呼她進房,要她擦乾身體,脫下舊衣,套上新衣。這件大紅旗袍在她的身上,是沒有過的亮眼。她低頭摸著綢面的紅,順滑冰涼,她停手,怕手上的繭勾破了衣料。接著她聽到阿母稱讚:「靚啊,阿妹。」她抬起頭,阿母看著她身上的新衣溫和的說:「阿妹大漢啊!」
接著她就不太記得了,鑼鼓、新的家、新的人生,很快,也很久。
照片翻到了,是她。只是當下她罩著蓋頭,沒有露出臉,她憶起了,她的那天叫新娘,後來叫媳婦,再後來叫媽,最後現在,大家叫她阿嬤。
相親、出嫁、四個孩子的嫁娶桌、六十、七十壽筵,還有剛過的母親節,九次亮相後,這件紅妝,也變成了剛才孫子口中的,阿嬤的古早味新衣。
孫子正值學造樣造句的年紀,在眾星拱月之時,表演背唐詩。背完之後似乎心有所感,分享自己知道的古早味的詩、古早味蛋糕、古早味房子、古早味菜式,古早味的旗袍,和古早味穿著旗袍的阿嬤。
兒媳聽了這句後瞪了孫子一眼,朝她抱歉笑笑,她也一笑。兒子見狀來告訴她,會把今天的照片發給她,今年沒有把照片洗出來,她聽了也笑笑,只說沒關係。
她把相本放回原位。
音樂還在放。
這隻舞曲是老伴還在時,他們最熟悉的一首。這首曲子不難,重複的動作很多,不過一個環節沒連接好,難免就有些凌亂,好在後續也差不多,再跟上節奏後,一切又回到了軌道上,像她,像他們。
老伴和她,是在人家的介紹下認識,也是在別人的介紹下加入舞團的。介紹人都是喝杯茶就走了,接著日子是他們在過。開始有些緊張、害羞,幾天後就發現,日子其實也都差不多。工作、睡覺、有時候吵架。伺候公婆、照顧小孩,一轉眼,就老了。
他和老伴都沒讀什麼書,也不約而同地,不想跟家裡拿錢。所以這間小小的厝,和孩子們的生活費、學費,也就差不多是他們的一生。
不多,但看著似乎也夠了。
她環顧四週一圈,房間裡放著音樂,她突然就想跳一支舞。這支舞是雙人舞,老伴走後她第一次跳。因為是一個人,跳起來有些奇怪,但好在動作重覆,她跟上節奏,倒也就好了。
踏點、踏點,手伸直。她轉著圈,又繼續前進一步,退後一步,再轉一個圈。她閉上眼睛,想到冰箱中那一道道還剩大半的菜,下定了決心,牽住不存在的手,往旁跨出去。
不等了,先來收要帶的東西吧。待這件衣服晒乾後,她的行李就差不多了,因為要帶的也不多。
踏點、踏點,手伸直。她轉著圈,又繼續前進一步,退後一步,再轉一個圈,最後鞠躬,完美謝幕。
她把音樂關掉,打電話訂了車票。去女兒家前,她想要出去走走。不用很遠,先去老伴的墓,再去看看幾個老姊妹,最後再去拜觀音,請觀音菩薩保庇她,住得皆大歡喜,走得無病無災。
對了,還要記得替自己和老伴燒兩朵蓮花,最貴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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