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2月23日
東京最高法院證物室。
這裡收藏了數以萬計在各種案件中被沒收的證物,戒備森嚴自然順理成章。守衛每半個小時會經過這個門口一次。東京幾十年來發生過各種犯罪,自然謀殺案件也不會少,也因此這間證物室裡堆滿了殘殺人命的兇刀,血跡斑斑的鐵鎚,整棟建築裡就屬這扇門最陰森,因此夜裡經過這裡時,每一個夜班守衛手裡都緊緊攢著佛珠,默念佛號,然後加緊腳步趕快離開。
在當值守衛權佑記憶中,一直到去年底之前,這裡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什麼怪事。
不過自從接收某一批證物後,一個又一個的傳言就在夜班守衛、清潔工以及任何一個在夜裡經過這個門口甚至進過這間房間的人之間傳開。
不可名狀的怪物,閃過眼角的異形,身後莫名的腳步聲,乍閃即逝的黑影,這些傳言讓原本就已經夠陰森的證物室更加讓人不敢接近。
手電筒的光芒掃過門口,還好,沒有任何異狀。因為權佑並不是沒親身經歷過那些傳言,這三四個月內他已經看到夠多怪東西了。
緊攢佛珠,默念佛號,權佑正打算加速離開,但一聲嘻笑讓他回過頭來,剛才空無一人的門口多了一個身穿旗袍手執紅扇半遮面的少婦正嬌笑著。
掏出警棍,權佑大吼壯膽:「誰!誰在那邊!」
「大叔你手在發抖喔!」少婦輕笑了一聲:「不過就是我這麼一個弱女子啊!」
權佑再度大吼,卻掩飾不住聲音的顫抖:「站住!不許動!」
少婦嬌笑一聲,向權佑走來:「我動囉!大叔你打算怎麼辦?」
嬌態可掬,但權佑只感到無以復加的恐懼。
走了幾步,少婦忽然停下腳步,喃喃自語:「算了,反正東西也拿到了。」
一瞬間,少婦就消失了,妖媚的口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著,只留下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句話:「大叔加油喔,等一下就會有很多人陪你一起死掉囉!」
掙扎許久,好不容易才立起仍在發顫的雙腳,權佑還沒從恐懼中恢復過來,遠處刺耳的防空警報便轟鳴起來,一處,兩處,很快整個東京就被警報聲籠罩著,等著接受戰火的洗禮。
※ ※ ※ ※
四周滿目瘡痍,烈焰在充滿木製房屋的都市中恣意狂歡。
東京大轟炸不是一次大規模轟炸,而是連續超過三個月的恐怖空襲,燒夷彈如雨點般落在每個市民的頭上,釋放出一頭接一頭的火龍,吞噬著數以萬計的生命。
內藤新宿,曾經是東京區最繁華的娛樂區,現在剩下的,只是勉強撐著的幾幢建築。
「一點分寸都沒有,」一樣妖媚的聲音,只是語氣裡多了幾分埋怨,少婦的身影慢慢地從煙塵中出現。
一樣的旗袍摺扇,一樣的身形婀娜,一樣的搖曳生姿,也就一樣的格格不入。
「真是,這些洋基仔,」她嘆了一口氣:「我很喜歡這個城市的啊。」語氣就像喜歡的餐廳忽然結束營業一樣。
妙目四下環顧,心中的惋惜倒是真情流露:這塊土地從原本是軍家的鷹場,後來成為將軍家別莊「濱御殿」,維新後成為陸軍士官學校、戶山學校以及軍醫學校的校園。廣闊的綠地、充滿時代感的建築,以及大量的獵物,現在都成為灰燼了。
滿目瘡痍的四周,讓她又嘆了一口氣:「倒也省事多了。」
一般人眼中,只能看到一片廢墟,但她卻能看到四周的一顆顆光球。那是在轟炸中飽受磨難痛苦而死的一道道生靈,原本應該四散而去,卻因為某股漩渦般的拉力牽引,向這裡聚攏而來。
無懼四周依然焚燒的火焰,她跟著那些生靈,強忍著嘴饞,慢慢走向這片廢墟的某處,那個漩渦的中心點。
很快,她走到一片原本該是樓房的廢墟中間,所有被強拉來的生靈都在此處被拉進殘磚廢瓦之下。
「哎呀呀,好像非得弄髒手不可了。」她再次嘆了口氣,蹲了下來,左手抓住蓋住地面的傾倒牆體,看似豪不費力的一掀,卻把成噸的傾倒建築拋到空中,然後隨手一拳打向地面。
土地崩落,露出一個沒有出入口的地下室。地上一個個莫可名狀的符號排成內外互相包圍的同心圓,那些生靈就被吸入圓心。
「看樣子,這裡花了不少精神啊。」她喃喃自語,然後伸出手來,塗改了其中幾個符號:「這樣應該可以了。」
塗改完成的圓陣一如繼往,持續吸取附近的生靈,少婦原地不動觀察了一陣子,接著轉身跳上地面。
她並沒有就此離去,就像逛街似的在烈焰依然肆虐的內藤新宿街頭晃閒晃,忽然間,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兩具焦屍動了一下。
她隨手扯開屍體,發現焦屍底下是個只剩一口氣的女童。
烈焰的燒灼讓女童身受重傷,原本的面容已經看不出來了,雙親犧牲性命蓋在女童身上看來是多此一舉,只是延長她被折磨的時間罷了。
「還好沒有馬上回去,」少婦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笑了出來,接著她站起身來轉身就走,說了一句話:「想活命的話就跟來吧。」
原本應該無法動彈的女童忽然掙扎地站了起來,一拐一拐的追向正在離去的少婦,兩個身影就這樣消失在焚燒中的東京街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