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故鄉的味道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簡簡單單卻又澎湃無比的「飯湯」。
那是屏東濱海特有的陽光味,混雜著淡淡的潮汐氣息。每當庄頭裡的廟宇傳來隱約的鼓聲,我的舌尖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那股帶著鹹鮮與蔥香的滋味。對我來說,飯湯不只是填飽肚子的食物,它更像是一條細細的線,拴著漂泊在外的遊子,無論走得多遠,只要聞到那股味道,心就回到了岸邊。
飯湯的做法,說穿了是一種對食材原味的尊重。它不像鹹粥那樣在鍋裡熬得難分難解,它講究的是「分明」。白飯要煮得晶瑩透亮,粒粒飽滿;湯頭要用大骨與海鮮餘料熬得清甜;而配料,則是屬於大海專屬的豪邁盛宴。
我喜歡看準備飯湯的過程,那簡直是一場充滿儀式感的藝術表演。
首先是「靈魂」的煉製—鮪魚肉燥。挑選最厚實的鮪魚肉,切成小塊。熱鍋後,紅蔥頭在油裡劈啪作響,爆出那種讓人垂涎的辛香味。隨後鮪魚丁下鍋,與紅蔥頭纏綿,淋上醬油與米酒,冰糖的加入讓鹹味變得柔和。當湯汁漸漸收乾,每一塊魚肉都裹上了深琥珀色的外衣,那是海口飯桌上的秘密武器。
接著是蝦猴。那細小的乾蝦在熱油中翻滾,釋放出帶點焦香的鮮甜,最後鍋底留下一層紅亮的油脂,那是飯湯最華麗的點綴。最後再鋪上筍絲、魚丸、鮮甜的蝦子,還有那靈魂般的鮪魚肉燥後,一大鍋鮪魚的鹹鮮、蝦猴的油香、筍絲的清爽,瞬間瀰漫。吃的時候,只要拿出一只大大的碗,盛上一杓乾爽的白飯,接著一杓滾燙的湯澆淋而下,那一瞬間的海味,就此散開。總記得,父親常說:「這海的味道,喝下去,心就定了。」
長大後,離開了那片海。在城市繁華的都市,也曾吃過高級的日式海鮮丼,或是在精緻的餐廳裡品嚐海產料理。那些料理雖然精美絕倫,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直到有一次,回到故鄉大廟參加盛典時,廟方在路邊擺起大桶的飯湯,免費招待每位過客。我拿著紙碗,蹲在路邊吃著。那一刻,我看著身旁那些皮膚黝黑、笑聲朗朗的轎班人員,看著熱氣蒸騰中的紅白旗幟,我突然明白了。
飯湯裡,裝的不只是海鮮,還有那種「互相」的人情味。早年魚塭收成時節,鄰里間互相幫忙,主人家便挑著扁擔,把熱騰騰的飯湯送到塭邊,慰勞大家的辛勞。這種「分享」的快樂,透過一碗碗熱湯,代代相傳。
現在,每次回到故鄉,我還是會去熟悉的小攤。看著老闆娘熟練地抓起一把配料,澆上一杓鮮湯,那動作一如往常。當我低下頭,喝下一口湯,感受那粒粒分明的米飯在齒間跳動,鮪魚肉燥的濃郁與蝦猴的清香在口中綻放,閉上眼,彷彿又看見了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風依舊吹著,鹹鹹的,濕濕的。而這碗名為「海味」的飯湯,永遠溫柔地守在記憶的港口。它告訴我,無論世界如何改變,有一種味道,會永遠在那裡,等待著遠遊的人歸家。
那是家鄉的溫度,是海的味道,更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抹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