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御史的請辭被留中的第三天,御史台第一次真正亂了。
不是吵鬧。而是——沒有人敢做決定。
該批的奏本,停在案上。
該呈的補冊,被一再退回。
原本每日必須上呈的例行彙整,竟一拖再拖。
這種情況,在御史台幾乎從未發生過。
因為御史這個位置,本就不是用來猶豫的。
可現在,所有人都很清楚——只要一個不小心, 下一個被留下名字的, 就可能是自己。
承恩殿裡,氣氛卻出奇地平穩。
笛拜月辭照舊看帳、批例、聽回話,像是外頭的風雨,與她毫無關聯。
阿蘭卻坐立難安。
「娘娘。」她壓低聲音,「御史台那邊,開始有人私下遞話了。」
「遞給誰?」笛拜月辭問。
「不是遞到我們這裡。」阿蘭搖頭,「是遞去中書省。」
這句話一出口,承恩殿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他們想繞。」笛拜月辭說。
「繞過陛下?」
「不是。」她抬眼,「是繞過『要負責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直白。
現在這個局,誰先接手, 誰就會被留下。
而御史台,顯然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站得太前面。
午時過後,一道更明顯的訊號傳進宮裡。
御史台內部,有人主動請調。
不是離京。
而是調往外州。
理由很冠冕——歷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逃。
阿蘭忍不住低聲說:「他們這是想把人一個一個送走?」
「是。」笛拜月辭點頭,「只要人不在京中,名字就不會被提。」
「可這樣,事情怎麼辦?」
「事情,」她語氣平穩,「就會落在還沒來得及走的人身上。」
而那個人——此刻,正坐立難安。
韓御史。
他已經三日沒有回府。
不是被軟禁,卻比軟禁更難受。
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被叫走, 是為了問話, 還是為了定罪。
夜色將沉時,他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再遞請辭。
而是——寫了一封補呈。
這一次,他沒有再繞。
奏本裡,他主動提及那日朝堂發言,承認言辭失當,並請求徹查內務司藥材一案中,所有經手之人。
這封奏本,看似自請其咎。
實際上,卻是——想把事情推回最初的地方。
阿蘭聽完回報,眉心緊皺。
「娘娘,他這是想把事情,重新推回內務司。」
「不只是內務司。」笛拜月辭淡淡道,「是想把『責任』這兩個字,丟回池子裡。」
只要水夠混,他就還有機會, 被一起沖走。
可這一次,事情沒有如他所願。
因為奏本送上去後,御前第一次有了明確回應。
不是口諭。
而是一道極簡短的批示。
——著內務司御史台中書省三方
——於三日內
——各自呈明所知
沒有定罪。
沒有偏向。
卻清楚地告訴所有人一件事——退場的門,關上了。
消息傳開的時候,宮裡第一次真正安靜了。
不是風聲止了。
而是——大家終於明白, 這一局,已經不是靠退就能活。
阿蘭回到承恩殿時,聲音不自覺地低了。
「娘娘,陛下……真的動了。」
「是。」笛拜月辭點頭。
「那接下來……會不會輪到我們?」
「不會。」她回得很快。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把事交給我。」她語氣很穩,「他只是,讓所有人站回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說得極其清楚。
皇帝這一刀,沒有砍任何人。
卻讓所有人,都站到了不能亂動的地方。
夜深時,晏無缺召見她。
這一次,他沒有談細節。
只是問了一句。
「妳現在,看得清楚嗎?」
「看得清楚。」她回道。
「那妳覺得,」他看著她,「誰最危險?」
笛拜月辭想了一下。
「退不了的人。」
晏無缺輕輕一笑。
那笑意很淡。
卻帶著一種,終於等到這一步的意味。
「很好。」他說。
因為在這一局裡——真正該怕的,從來不是站在中間的人。
而是那個——想退,卻已經退不出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