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移工議題研究,因此早就聽聞紀錄片《九槍》的名字。這部作品在研究移工處境的領域中幾乎是必看之作,因為它所記錄的,不只是一起警察開槍致死的案件,而是一整套對「非我族類」的冷漠如何在體制中被合理化、被日常化。
《九槍》回顧的是2017年,一名越南籍失聯移工阮國非,在遭台灣一名陳姓警察近距離開了九槍後,最終死亡的事件。近年來,台灣也陸續有戲劇影射這起案件,例如《地獄里長》中某一集,描述警察在追捕逃逸外勞時,在昏倒前連開數槍,最終導致移工死亡。這些改編或許淡化了真實事件的殘酷,但也顯示這起案件仍在台灣社會的潛意識裡揮之不去。前陣子,終於有機會觀看這部我慕名已久的紀錄片。觀影過程中,情緒始終沉重。片中不只呈現阮國非的死亡,也穿插許多移工因工安意外喪命、卻被草率對待的案例。播映結束後,活動方邀請導演蔡崇隆線上分享,補充了許多因片長限制而被剪去的細節,讓整起事件顯得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不安。
事件背景
事件發生當下,一位任職約兩年的陳姓菜鳥警察與一位民防,準備要逮捕吸毒的失聯移工阮國非。密錄器一開始,民防已經被打傷了,陳警員則說等下再看到他(阮國非)就要開槍。
隨後,陳警員在警車附近遇見阮國非。阮正準備鑽進駕駛座,陳警員在極近距離下,對他連開九槍。
直到這次觀影,我才第一次清楚知道——阮國非並不是因為那九發子彈「當場」死亡的。
他中槍後倒在地上,身體不停扭動,車門與泥地上滿是鮮血。現場其實已有急救人員待命,但他們選擇先將鼻子被打傷的民防送醫,理由是他們認為阮國非「仍具有攻擊性」。將近半個小時後,第二輛救護車才抵達,替阮國非止血並送醫。而他,最終在送醫途中,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警察開槍
片中訪問了一名資歷較深、任職五、六年的警察。導演在映後補充,這名警察從未開過槍。他提到,許多民眾常質問警察:「為什麼不開槍?」卻忽略了開槍背後要付出的代價——「一旦開槍,就回不了頭了。」
這段話並非為開槍辯護,而是揭露另一層現實:一個從未對人開槍的警察,在極度緊張與恐懼下扣下扳機,很可能會因慌亂而失控,多開幾槍。
然而,問題也正是在這裡。九槍,全數落在阮國非的背部與臀部。從密錄器畫面可見,前幾槍時兩人距離約是前座與後座之間的距離;後面幾槍,陳警員已經站在阮國非身後,完全有機會壓制他、將他拖出車外,根本不需要再補上那幾槍。
更關鍵的是——警車鑰匙根本不在車上,而是在陳警員自己身上。阮國非並不可能駕車逃逸。
事後,當學長詢問陳警員開了幾槍,他回答「五、六槍」。直到現場撿到八個彈殼時,陳警員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無法理解的,不是開槍,而是冷眼旁觀
在映後討論中,我們其實都能理解,甚至支持陳警員在當下選擇開槍。他孤身一人、經驗不足、對方疑似吸毒,任何一個因素都足以讓情勢失控。我們也能想像,第一次對嫌犯開槍,會有多麼慌亂與恐懼。
但真正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開槍之後發生的一切。
為什麼沒有人立刻為他止血?
為什麼急救人員選擇先送傷勢較輕的民防?
為什麼後來趕到的警察,只是圍在一旁,冷漠地看著他在地上慢慢流血、慢慢失去力氣?
是因為他吸毒嗎?
是因為他是嫌犯嗎?
還是因為——他是東南亞人?

取自九槍官方臉書
急救進入體系
後續支援警力陸續到場,所有人都看著倒在血泊中、不時蠕動的阮國非。有兩名警察在得知開槍後,問了同樣一句話:「啊有打到嗎?」這句話讓我難以釋懷。
阮國非偶爾還是會抓起身旁的石子,或是在警察靠近時抱住他們的小腿。可能是困獸猶鬥,也可能是為了求救,動機為何已無從探究,但所有動作在密錄器裡看起來都有氣無力,警察還是以腳壓制阮國非的動作。
如果今天這個倒在地上的毒蟲不是越南人,而是台灣人,他會被優先送醫嗎?警察會用腳壓制嗎?
導演在映後提到,2017年的時候,並不是所有警察都會急救,就算會急救的警察也只會救警察同仁,而不會救嫌犯。
但經過這次事件,如今不僅加強全體警員急救能力,也要求警察必須「不分身分」進行急救。
如何避免下一個阮國非
密錄器中有一段,是警察們一邊撿彈殼,一邊問說是不是要先拍照。最後似乎沒有記錄下彈殼的位置,就清理現場。
有警消單位看了紀錄片之後,和導演分享,他們會加強SOP訓練,也加強訓練警員在遇到各種情況時的應對。很多警校老師會將這部片列為教材,帶著學生討論片中警察疏失之處。
導演蔡崇隆曾經說了一句話:「不要再用二元對立的視角來看待九槍事件。我認為事件的雙方,都是結構下的基層弱勢者……請不要再讓弱勢者成為代罪羔羊。」
陳警員並不是有意要成為加害者,他只是一個本分的警察,想要逮捕嫌犯,僅此而已。
這場悲劇是體制中一系列的漏洞——訓練不足的警員、沒有及時急救、救護人員沒有做出適當判斷、支援警力冷漠旁觀……還有一個關鍵原因,他是東南亞人,不是台灣人。
映後討論上中,我們一致認為,如果今天換成台灣人,同樣吸毒、同樣拒捕,但他一定會坐上第一台救護車,又或者至少在支援警力偕同下,以警車將人送至醫院,而不是讓他躺在地上默默流血半個小時。
想在最後討論事件中一個小問題:移工吸毒。映後我們有討論到移工吸毒的問題,這才發現某些黑心雇主會強迫移工吸食毒品,可能是為了提振移工工作時的精神,或是為了控制移工,但在部份情況下,移工吸毒並非自願的。如果是這種情況下,那麼我們可以因為他吸毒,而輕易為他定罪嗎?
《九槍》雖然聚焦於討論阮國非的悲劇,但影片中段也回顧了體制下其他移工悲歌。
《九槍》不是為了檢討警察,而是看到「製造悲劇的體制」。
如果我們追問:
警察是否需要為嫌犯急救?
警察是否需要更多的訓練?
事件中,受害者若是換成其他族群,結局會不會截然不同?
我們將這件事引以為鑑,不是為了檢討加害者,而是檢討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