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走進那家公司時,並沒有什麼不祥的預感。
那不是一間壞公司。外觀乾淨,制度齊全,牆上貼著安全標語與品質政策,連字體都選得端正。它不上不下,既不至於老舊腐朽,也談不上氣象萬千,正好落在一種可以久待、也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同事們對他算不上冷淡,只是有點過於客氣。那種客氣,像是對外來訪客才會使用的語氣——禮貌,但不邀請。有人問他哪裡畢業的,語氣輕描淡寫,聽見答案後,停頓了一下,笑了一聲,話題便轉了彎。
後來他才發現,那些笑聲不是嘲諷,也不是羨慕,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標記。像是在心裡默默做了個分類:哦,原來是這一種。
他開始注意到自己說話的節奏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談的是進度、是成本、是哪個人最近又出包了;他偶爾提到為什麼要這樣做,或有沒有別的可能,空氣便會短暫地靜一下,像是訊號對不上頻道。
有人半開玩笑地說:「你這樣想太多了。」
也有人語重心長地提醒他:「這裡不是那種地方。」
他沒有反駁。他其實很努力地想融入,調整自己,學會把句子說短,把問題吞回去。他知道自己不是來改變什麼的,他只想好好把工作做好,過一種不吵不鬧的小日子。
只是有些東西,再怎麼收斂,還是會露出來。
例如,他不太習慣用嘲諷來證明自己站在哪一邊;也不擅長在錯誤發生時,第一時間找一個更弱的人來承擔。他的沉默,並不是沒有意見,而是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說,才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久了之後,他開始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並不是真的排斥他,而是——不知道該把他放在哪裡。
他不像那些老鳥,懂得在對的時候點頭,在對的人面前保持一致;也不像新人,還有犯錯的空間與被教導的理由。他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像是多出來的一塊拼圖,形狀不壞,只是不屬於這幅圖。
這家公司不上不下,正好卡在最討厭變化的位置。
於是,一些原本只是玩笑的話,慢慢有了重量;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眼神,開始帶著方向。他沒有立刻被推開,但也沒有真正被拉進來。他被允許存在,卻始終站在圈子的邊緣。
後來他才明白,在一個只習慣同類的地方,
不一樣本身,就是過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