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鳥兒願為一朵雲
林瑄的記憶裡面，家裡的那條長長的廊道，總是有一種油污的味道。
這種味道其實並不是非常濃烈，但是明顯。
就像豆綠色的裙子上面，滴了一滴黑色的墨水，就算只ㄧ小點子，也是不舒服的。
林瑄從小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就像家裡的那一個黑色的小點子一樣。
如果家裡的人是一個花團錦簇的花園，有玫瑰牡丹百合這樣子的繁盛花園，偏偏她就是一個不識時務的小小的圓仔花。
平凡的、不華美的。
林瑄的家裡算有錢人，在當地算是小有名氣。
林瑄的祖父是一名醫生，他的伯父叔父都是醫生，自己的爸爸，這是小有成就的木材商人。
這樣的家族，要錢有錢要名有名，一代一代，對小孩子的教育都抓的很緊。
從小的時候開始，林瑄就有讀不完的習題，偏生她不聰明。
她不止一次從媽媽的嘆息，和爸爸皺著的眉頭裡面看到，她其實真的不聰明。
因為不聰明，家裡為林瑄安排了另外一條路。
在別的小女孩，盪鞦韆踢毽子跳跳繩的時候，林軒必須穿得乾乾淨淨的，坐在鋼琴老師的面前，痛苦的再練習一次自己根本不喜歡的黑白琴鍵。
林瑄的弟弟比她晚出生到五年。
在教育一樣是教育的，但明顯開放了許多。
弟弟可以選擇自己要不要學樂器，弟弟選擇了不要。
爸爸把那些時間，拿來帶弟弟去現場看工人們工作。
弟弟有時候會拿著小小的木雕回來，興高采烈地替木雕塗上可愛的顏色。
林瑄的裙子必須熨燙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板板正正的，必須。
就同她的琴鍵黑白分明一塊一塊的，質感是光滑的潔白的，就像父母為他安排的人生。
林瑄總是在起床的時候靜靜的坐著，皺著眉頭。
她忘記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是皺眉頭，又看著鏡子，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弟弟的木雕可以開始有人象的時候，林瑄的鋼琴也很不錯了。
父母覺得還算滿意，可惜林瑄的功課不太好，這一點倒是常常被罵。
林瑄家裡是不打女孩子啊，男孩子總是被揍的呼天搶地，但是女孩子是萬萬不可以動板子的。
可是林瑄寧願打吧，乾脆利索。
女孩子若是犯錯了，會被要求坐著。
就是只能坐在那兒，背必須打的挺直貼在高椅背，膝蓋是併攏的，小腿之間必須沒有縫隙，雙手手心貼在膝蓋上面。
就是這樣的漂亮的姿勢。
小錯坐個一個小時，大一點的往上疊加。
父親從來不罵林瑄，她的管教都是給母親的。
母親總是看著林瑄幫她打理衣服，關心她的皮膚狀況，卻在她崩潰不想坐著的時候，收起了所有的慈祥，告訴她說，這個家的女孩子，已經是全村莊最幸福的，如果她不要這份幸福，她即將背叛家族，是會被拋棄的。
林瑄無法想像自己被拋棄會是什麼樣子，但也想不出，不被拋棄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只好委曲求全的，坐在那個高背椅上面。
這張高背椅乘坐著她的未竟事宜，乘坐著愈顯規矩的她。
日子久了，她的功課沒有變好，但是坐姿非常端正，並且能夠保持得體的微笑。
因為成績不算是特別好，在一番努力的補習下面，林瑄進了還算可以的大學，讀了餐飲系。
她的美麗坐姿以及微笑已經變成了標準配備，這在餐飲界其實是非常有優勢的。
畢業以後，林瑄在實習的大飯店擔任正職員工，不管是內場外場都做得不錯，不久之後就成為了小主管。
到了26歲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名高級主管了，實際上來說，她是接待組的主管。
她其實不喜歡接待。
01雲兒願為一隻鳥
林瑄成為一個接待高管，她爭取來的。
小小的心機換來的短暫自由。
父母覺得女孩子遲早都要嫁人的，希望她能夠回到家鄉，找一份簡單的工作，預備相親。
林瑄以大飯店是很棒的，女孩子這樣一定會很受歡迎，說服了父母，為她爭取了一點時間。
每天看著鏡子，林瑄模模糊糊的覺得，那不是她。
但是，因為上班快要遲到了，所以她還是會露出笑容，得體的不失端莊的笑容。
這面鏡子映照著她的未竟事宜，映照著愈顯端莊的她。
她其實不喜歡接待，但基於專業素養，她每天都微笑著照顧著這些聽說是財神的，她沒有興趣的，有機體。
她的微笑和專業慢慢地有了口碑，她不在意，但還是笑著道謝。
林瑄的溫柔體貼吸引了幾個男生，但是他們看到的她美麗的笑容，林瑄清楚並不是她，所以，有技巧地婉拒了。
林瑄總是在起床的時候靜靜的坐著，皺著眉頭。
忘記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總是皺眉頭，又看著鏡子，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她有一面雲朵形狀的鏡子，旁邊有一圈可愛的小燈泡。
燈泡暗的時候她總是會忘記笑，所以她設了定時器，讓燈泡可以在早上七點的時候接通，她才會記得笑。
林瑄的早晨是從對鏡梳妝開始。
她有一頭長長的美麗的頭髮，那是母親精心呵護的。
林瑄並不喜歡長髮的拖累，但是還是認命的保養著。
長頭髮很麻煩的，清洗的時候要注意，護髮、吹乾還有定期的保養，她其實並不喜歡。
但是因為很習慣了，林瑄從來沒有剪過短頭髮，長長的頭髮，就像鋼琴一樣，陪伴著她。
練習笑容是這樣開始的。
因為一開始不太順利，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不順利。
當燈泡亮起來的時候，林瑄要先閉上眼睛。
她放著冥想的音樂，練習把嘴角提上來以後，再張開眼睛，才能夠完成一場完美的笑臉。
然後把長長的頭髮撥到肩膀的一側，拿起精緻的梳子，一下一下再一下，先耐心的全部梳開之後，完全沒有打結之後，再抹上香香的頭髮精油。
林瑄並不討厭梳子並不討厭頭髮精油，但不知道為什麼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卻也怎麼喜歡不起來。
青春期的時候，林瑄有一陣子怎麼也笑不出來，必須很勉強很用力，才可以在鏡子面前，保持溫柔的笑容。
母親曾經看出她的鬱鬱寡歡，寫在她的梳妝台上有張字條：
寶貝，泰戈爾在漂鳥集裡面是這麼說的
「鳥兒願為一朵雲，雲兒願為一隻鳥。」
林瑄看得出來母親的需求，於是又滿足母親了。
父親可能得到了一些消息，送她一整本漂鳥集，精裝本。
林瑄找到了這個句子，母親給的句子在第35個。
2.河床
這樣的日子拖著，也沒有什麼不好。
生活有一些小狀況，像是燈泡開始有一點變暗。
林瑄依然是那個美麗的長髮女孩，微笑著端莊著。
直到有一天，餐廳有一對情侶吃壞了肚子。
他們確定是食物中毒以後，報案之後向餐廳提告。
過程很複雜，結果是，林瑄被推出去頂罪。
她第一次龜裂了笑容，但還是勉強維持著。
父母覺得她想要找律師是不自量力。
她會遇到這種事情，就是自己有問題吧？
不然為什麼別人會遇到就是她遇到了？
林瑄笑一笑，默默的收拾行李，默默地在調解中備受侮辱。
等和解破裂，她默默的出庭應訊。
她仍是微笑的。
直到林瑄也賠款了，新工作也確定了。
前面是住公司宿舍的，現在當然不可能。
她找了一個小小的套房出租公寓。
不過天花板有點油漆剝落，洗手台已經很舊了，上一個房客把木地板弄得都是刮痕，需要兩個禮拜維修。
在新房間好前，父母卻拒絕她回家，因為丟臉。
林瑄在電燈閃爍的梳妝檯前，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啊，丟臉了嗎？
可是，她一直在努力笑著啊？
林瑄變得沈默寡言，但勉強在新工作上能保持得體。
日子沒有問題，但下班回家後的她，卻笑不出來了。
燈泡已經徹底壞掉了。
第一次她衝動的，揮手一揮。
雲朵鏡子掉到地面上，碎了一地。
就這樣子在地板上，她的鏡子碎了一地。
林瑄在新的餐廳裡面還算順利，她的接待能力一樣是備受認可。
前面餐廳的事情並沒有影響到太多，她要感謝老闆幫她在其中協調。
她還要感謝老闆。
父親母親也是這麼說的。
林瑄不能夠明白，她坐在沒有鏡子的梳妝台前，打理長長的頭髮。
鏡子就在地板，碎得很安靜。
林瑄跨過去的時候會有一種儀式感，像俯瞰跨越很小的自己。
一次她在整理的時候又找到了那一本書。
漂鳥集，精裝本。
林瑄找到了記得的這個句子，母親給的句子在第35個，而林瑄這次看到了第34個。
「乾凅的河床無法感謝它的過去。」
她買了新燈串，和一個新的鏡子，純白的，正方形的。
碎片還在原地，她的左手邊。
3.小小的
日子這樣過了一陣子，林瑄有一天早上，發現自己再也笑不出來了。
電燈閃爍。
笑啊。
林瑄看著鏡子的自己，乾枯的面無表情的眼神空洞女人。
努力的想要揚起嘴角。
可是，這麼小的動作，她卻沒有力氣了。
笑不出來了。
從早到晚，漫漫長夜，練習多次，鏡子中的女人，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林瑄很焦躁。
她在第100次嘗試以後，砸碎了鏡子。
把鏡子拿起來丟掉右手邊。
可是。
還是笑不出來呢。
左邊右邊都是碎裂的鏡子，都反射著忽明忽滅的，割裂的光。
每一個碎片裡面，都有這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林瑄冷靜下來。
或許不是冷靜，更像冷漠。
那麼多的她，碎片中的她，沒有笑的她，卻也哭不出來。
啊，她冷漠的想，無悲無喜終於，壞掉了呢。
她冷靜地先打電話請假，說自己得了流感。
老闆馬上告訴她，休息到月底。
確定休假兩週。
林瑄禮貌地掛斷電話，上網查詢清楚流感的症狀，帶著口罩壓低聲音去藥局拿了藥，然後回來坐著。
和她的鏡子一起坐著。
從早上到晚上，從側邊看過去，光線是反射的。清清楚楚的倒影。
她那一面碎了一地的鏡子，倒映著碎開的她。
已經看不出來了，鏡子原本是純白的，正方形的。
還有雲朵。
林瑄把鏡子碎片撥成一堆，但沒有力氣掃起來。
兩週內，她和鏡子。
看著自己，她有想過拿著碎片，銳利的，會想要切開自己。
林瑄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決定要來讀一點書分散注意。
不知道為什麼？她又拿起她的一整本漂鳥集，精裝本。
林瑄找到了這個句子，母親給的句子在第35個，而林瑄看到了第34個。
「乾凅的河床無法感謝它的過去。」
這次她也看到第37個。
「我不能明白我的心為何總是在默默地頹喪著，為了它那從不要求，從不知道，或從不記得的小小的需要。」
兩個禮拜過後，她又能夠上班了。
好在還笑的出來。
林瑄嘆息著感謝泰戈爾。
一個雨夜，一隻小貓卻從陽台跳下來，落入她家。
小貓的腳被碎片渣割出一個洞，林瑄只好帶它去看醫生，回來提著貓籠，無奈的打掃乾淨碎片。
小貓很黏她，就算她不笑也是。
林瑄養了它，買了新的鏡子，梳妝用，小小的。
雖然還是笑不出來，但偶爾抱著貓咪，會看到鏡子裡的人，眼中有許多小小的光。
4.觀禮
貓咪習慣了生活，林瑄也習慣了貓咪。
林瑄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生活？
父母打來要她相親的電話，林瑄掛掉了。
掛掉了很多次之後，電話也沒有再打過來了。
林瑄的舊的鏡子還碎在地板，燈泡已經買了一串新的。
只是鏡子終究沒有拼湊起來。
有一天假日，天朗氣清，貓咪在曬太陽。
林瑄突然就有了一點小小的力氣。
桌面上，泰戈爾的漂鳥集翻到了下一個，第36個。
瀑布唱著：「我得到自由的時候，也就得到歌聲的日子！」
她拿著一個漂亮的大盒子。
蹲在鏡子的碎片旁邊。
由貓咪見證，陽光主持，她操作。
泰戈爾觀禮。
她將鏡子，一片一片的，將碎片放到大盒子裝著。
林瑄將先前燈泡的碎片，放進去盒子正中間，每一個碎片都閃爍著光芒，閃爍著她。
她就這樣看著陽光閃爍不定，在燈泡和碎片上面。
捨不得眨眼。
直到晚上她開了燈。
晚上的燈也一樣有光芒。
安靜下來的晚上，只有燈光碎片和她。
她沒有笑。
碎片裡的女人，安靜疲憊，不再完美。
但是因為燈光嗎？
林瑄卻感到柔軟，眉眼舒展。
那麼多的碎片，那麼多的林瑄，那麼多的柔軟。
壞掉了就壞吧。
林瑄哼著歌，在新的燈串旁輕輕轉圈。
新的全身鏡還未拆封，碎的鏡片中，那麼多的壞掉的林瑄，完整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