俸銀之外

萬曆年間，京城冬雪未融。 戶部呈上一紙奏章，言國庫空虛、軍餉不足、邊關將士久未得銀。 百姓亦多有流離，市井間米價連月上漲。 然朝堂之上，諸臣所議的，卻非軍餉，也非民生。 有人奏曰： 「近年政務繁重，諸司官員日夜操勞，俸銀久未調整，恐有失體面，亦傷官心。」 眾臣點頭稱是。 於是再議。 不議饑民， 不議荒田， 不議南方水患、北地旱災。 只議一事—— 官俸是否當增。 內閣擬法： 主事、郎中、給事中，皆可另給「勞勤銀」。 名曰體恤，實為添薪。 法未頒，市井已聞。 茶肆中，有老者低聲道： 「官說國庫無銀，卻總能先照見自己。」 旁人急忙使眼色： 「慎言，牆有耳。」 老者便笑，不再說話，只把碗中清粥喝盡。 那年春荒。 城外多見賣兒鬻女者， 衙門外卻新修廊宇，朱漆未乾。 百姓問吏： 「不是說國庫空了嗎？」 吏答： 「國庫是國庫，官俸是官俸，不可混為一談。」 百姓不解，只覺話語聽來極有道理，卻又哪裡不對。 到了秋日，盜賊漸起。 官府上報曰：「民心浮動。」 皇帝於深宮批紅，朱筆微頓，只寫下一句： 「嚴加約束。」 於是又增兵費， 又設稽查司， 又添官員若干。 只是—— 無人再問： 民，為何浮動。 多年後，史官在案前記錄： 「是歲，法度猶存，而人心已離。」 他寫完這句，停筆良久。 因他知道， 王朝真正傾斜的時刻， 從來不是叛軍入城那一日， 而是—— 當朝堂開始先算自己，而不再算百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