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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形成以及各種不同的藝術類型的出現,源起於那個和我們現在大不相同的時代,而那個時代的古人仍未具備我們現代人對事物與環境的支配力(梵樂希.〈無所不在的征服〉)
在人類進入二十世紀之後,人類的工業與科技成就達到了前所未見的高度,由煤炭推動的蒸汽機,以及由石油推動的內燃機,大大加速了人類世界的步調。在工業化的助力下,並在平面印刷(報紙)以及照相術(電影)發明之後,資訊複製與傳播的速度被推到史上新高,由量變產生質變,重新定義了藝術創作:
在一九○○年前後,機械複製的技術已達到某種水準,因此,它不僅能複製所有流傳下來的藝術品,讓它們的效應發揮最深刻的影響,甚至它還在藝術創作的方法裡,為自身爭得了一席之地。如果我們要研究機械複製技術所達到的水準,那麼,再也沒有比研究藝術品的複製和電影藝術這兩個領域,如何反過來影響傳統形態的藝術,更富有啟發性了!
經由機械複製所生產的藝術複製品,會陷入一種不至於侵犯原作或原作的存在、但卻會讓原件或原作的此時此地(獨一無二的存在)失去價值的情況…我們可以用「靈光」這個概念總結機械複製過程所失去的東西:藝術作品在機械複製時代所喪失的,正是本身原有的靈光。「靈光」的範圍,包括了藝術作品獨一無二的存在,以及特有的神秘感。以藝術家的藝術作品為例,以往只能在教堂或是皇宮才能目睹,即使後來被收藏在博物館中,也必須到博物館去「朝聖」才能看到。但是在機械複製時代,影像可以輕易的化為印刷品中的圖片、電視或電影中的畫面,像是達文西創作的《蒙娜麗莎》,即使大多數人並沒有去過法國巴黎的羅浮宮親睹這幅名畫,卻早已透過大眾傳播媒體而認識這幅名作。現今的藝術市場,獨一無二的原畫與原件仍然相當的珍貴,但是那種神秘感已不復見,在畫商透過網路無所不用其極的行銷之下,這些藝術作品不過是可以賺大錢的商品罷了。
懷舊的班雅明用來形容藝術作品的「靈光」,包括了傳統觀念中的歷史感、宗教感、儀式感、美感、以及各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這些曾經與神權或王權緊密結合的藝術作品,在機械複製時代,並在全民休戚與共的民族國家潮流下,藝術作品的地位,隨著神權與王權的衰弱,只能「飛入尋常百姓家」。班雅明沒有明說,不過他所感嘆的這個靈光消逝的時代,因為要盡力迎合大眾的口味,造成不可避免的庸俗化,品味與質感也隨之下降。當年的他,因為還懷抱著共產主義的理想,對於無產階級人民有著無限的期待,所以在文中沒有提到大眾品味庸俗的問題(他只是含蓄的說「現在的大眾對於『拉近』自己和藝術品的空間距離和情感距離所投注的關切」)。如果他活得夠長,看到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把大量的珍貴文物付之一炬,或許會修正他的看法吧?
班雅明提到電影藝術對傳統戲劇的衝擊,就是以往直接面對觀眾、與觀眾面對面互動的戲劇演員,在電影(以及後來的電視)發明之後,演員面對的,就只剩冷冰冰的攝影機;而他們的表演成果,就只能經由電影工作者剪輯/拼貼/重構的影像,透過膠卷(以及後來的電波)傳達給觀眾,傳統戲劇的靈光就這樣消逝無蹤了。另外,非專業演員成為紀錄片的主角,也是電影發明後的新發展,和文字出版的趨勢一致,「現在每個人都可以要求上鏡頭」。同時,電影藝術的發展,也擴大了大眾對於藝術作品的參與:
藝術作品的機械性複製使得大眾對藝術的態度,已從最消極保守的態度(例如,面對畢卡索繪畫的態度)轉變為最積極開通的態度(例如,面對卓別林電影的態度)
面對電影藝術與大眾文化的發展,班雅明最擔心的,還是法西斯主義者的「政治生活審美化」,透過領袖主義的政治權威,產生了新的儀式價值,而這樣的努力最後只會達到一個頂峰,就是戰爭。他引用了馬利涅蒂充滿反諷的評論:
戰爭是美好的,因為,它藉由防毒面具、火焰噴射器、小型坦克以及令人驚恐的揚聲器,而讓人們得以掌控那些可被操縱的機器;戰爭是美好的,因為,它首次讓人們可以擁有如鋼鐵般剛強的肉身;戰爭是美好的,因為它用機關槍的火焰,為開滿野花的草地增添了一朵朵憤怒的蘭花…
班雅明最後還是逃不過法西斯主義者的迫害,因為強大的工業能力而開創的機械複製時代,先天上就具有雙面特性:大眾參與/群眾暴力,身為少數的猶太人與共產主義支持者的他,就隨著「靈光」一起消逝在這個世界。在這個由機械複製時代進化為AI奈米複製時代的今天,想要避免這個「人人皆媒體」的社會淪為庸俗化,應該更要尊重知識、尊重文化,來對抗「靈光」的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