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這是最後一次,做完這筆,孤兒院五年的開銷就夠了。」
首爾市郊那座隱秘的地下修車廠內,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李啟訓站在鏽跡斑斑的升降機旁,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他身上那股平時慣有的、玩世不恭的話嘮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肅殺感。
滿行亞丸低著頭,正沉默且細緻的整理著最後一套逃生工具,岡本佳樹坐在堆滿電子零件的箱子上,螢幕的藍光映在他清秀的臉龐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正與首爾國家銀行那座號稱「不可侵入」的安保系統進行最後的博弈。
而李東玹,則獨自待在角落的陰影裡,他那雙常年握著冰球桿的手,此刻正反覆檢查著登山扣與高空索降繩索,每一聲金屬扣合的清脆聲,都像是扣在眾人心頭的喪鐘。
「哥,如果出了意外……」岡本佳樹的聲音有些沙啞,指尖微微停頓。
「沒有意外。」李啟訓截斷了他的話,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只有終點。今晚過後就結束了。」
但他沒說的是,剛剛在那條賽道上,他親手將所有的證據和下標的地點,交給了那個他這輩子最不該動心的人。
深夜兩點,首爾國家銀行大樓隱沒在鋼鐵與玻璃的寒光中。
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但在這寂靜的表象下,警方的天羅地網早已無聲無息地收緊,刑偵三隊的隊員們蟄伏在每一個陰影角落,無線電裡不時傳來張主汪冰冷、枯燥且精準的指令。
崔旻帝守在銀行北側的後門巷弄,這是一條狹窄到只能容納兩輛機車並行的死胡同,巷弄的冷風如同利刃,無情的刮過他僵硬的臉龐,他握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掌心滲出的冷汗幾乎要滑掉保險開關。
突然,巷口的暗處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兩個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入殘破的路燈光暈下,那一瞬間,崔旻帝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他曾無數次在便利店門口守候的身影,此刻,李東玹正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眼神狠戾且充滿防備,將岡本佳樹死死地護在身後,李東玹手中握著那根在巷弄裡威脅過崔旻帝的冰球桿,金屬材質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殺氣。
「讓開。」李東玹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收手吧……」崔旻帝低聲開口,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卻在極力克制著情緒。他舉起槍,槍口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後回歸穩定,對準了前方「我們已經把所有出口封死了。李啟訓那邊也已經被李隊長帶人圍住了……你們跑不掉的,投降吧。」
崔旻帝看著躲在李東玹身後的那張臉,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的、克制的痛楚:「佳樹……過來。你跟我過來,我跟隊長求情,你是被脅迫的對吧?你只是個被利用的打工工讀生,你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切都和你沒關係,對不對?」
巷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消防栓滴水的滴答聲。
岡本佳樹垂下眼睫,隨後緩緩、堅定的從李東玹的身後走了出來,他看著崔旻帝,那張平日裡總是充滿朝氣的臉龐上,露出了一個崔旻帝這輩子看過最燦爛、卻也最哀傷的笑容。
「崔警官,你真的很善良。」岡本佳樹輕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巷弄裡迴盪「但我不是被脅迫的,那些侵入系統的代碼是我寫的,那些防禦網是我親手破譯的,我是啟訓哥的家人,我不能丟下他。」
崔旻帝抿緊了唇,臉部線條繃得極緊,那雙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走!」
就在崔旻帝試圖消化真相的一剎那,李東玹突然發難,他猛地揮動球桿,傾注全身的力量精準地擊中了巷口那處老舊的消防栓。
「轟——!」
高壓水柱如同咆哮的巨龍噴湧而出,巨大的衝力激起漫天的水霧與白煙,視覺被瞬間干擾,李東玹趁著混亂,一把抓住岡本佳樹的手,瘋狂地向巷口外衝去,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自由,而是早已等候多時、密密麻麻的警車紅藍閃爍燈。張主汪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在擴音器中響起,不帶任何個人感情:
「狙擊組就位,目標腿部,預備——」
「住手!」
崔旻帝大喊一聲,他沒有陷入崩潰,而是憑藉著警察的本能衝進了那片迷濛的水霧中,在李東玹準備揮動球桿反擊包圍過來的特警時,崔旻帝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重重壓了上去。
「放開我!找死嗎!」李東玹怒吼著,兩人狼狽地摔在滿是積水和油汙的地上。
岡本佳樹站在水霧中心,看著四周黑漆漆、對準他們的無數槍口,又看向在泥水中掙扎的崔旻帝和李東玹,他知道,這次真的結束了,他頹然地放下電腦,跪在地上,緩緩舉起了雙手。
「東玹……夠了。別受傷。」
李東玹僵住了,他看著岡本佳樹,眼底那股瘋狂最終化成了濃濃的無力感,他垂下頭,任由崔旻帝冰冷的手銬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崔旻帝的呼吸很重,他緊咬著牙關,手雖然在顫抖,卻精準地完成了逮捕動作。他將岡本佳樹也銬了起來。
「收隊。」崔旻帝低聲說道,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他轉過身,沒再看岡本佳樹一眼。
第十四章
夜風在銀行大樓的頂端瘋狂盤旋,發出如獸吼般的咆哮。
首爾的霓虹燈火在百米之下的腳底閃爍,遠遠望去,那是一片虛假的繁華,而在這寂靜的高空,銀色的月光傾瀉而下,將天台鋪成了一片慘白的冷色調。
李啟訓站在天台的邊緣,身後就是萬丈深淵,只要再往後退一步,他就會像一隻折翼的黑鳥,徹底消失在這個令他厭倦的世界裡,他的黑色賽車服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提著那個裝滿了「血鑽」與密碼硬碟的黑色手提箱。
但他沒能走成。
李東花擋在了通往逃生滑索的唯一路徑上,李東花雙手平舉著制式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死寂的光芒。
「摘下頭盔。」李東花的聲音冷得像冰,卻掩飾不住深處那一絲顫抖。
空氣彷彿在此刻凝固,連風聲都變得遙遠,李啟訓發出一聲低沉且輕盈的笑,那笑聲穿透了頭盔,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灑脫,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扣住頭盔邊緣,一點一點地將其摘下。
月光下,李啟訓那張俊美卻寫滿了疲憊的臉露了出來,那雙標誌性的狐狸眼依舊帶著玩世不恭的神情,只是裡面那一抹看透一切的蒼涼,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他那頭被汗水微濕的短髮在風中凌亂,嘴角的弧度依舊微微上揚,像是在嘲弄這命運,又像是在告別。
「李隊長,速度很快嘛。」李啟訓輕聲調侃,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盪開。
「別廢話!把箱子放下,舉起手!」李東花的指尖死死扣在扳機上,手心的冷汗幾乎要浸透槍柄「你跑不掉的,李啟訓。外面已經全是我們的人,你輸了。」
李啟訓聽著那句「你輸了」,眼神裡並沒有流露出驚慌,反而平靜得讓人心悸,他鬆開了提手,任由裝著數億資產的箱子墜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舉起雙手,掌心向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邀請一場舞,隨後,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李東花。
「站在那裡!別過來!」李東花大吼,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但李啟訓無視了那黑黝黝的槍口,也無視了那隨時可能噴薄而出的子彈,他走得很穩,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一聲聲敲擊在李東花脆弱的神經上,直到最後,他停在李東花面前,用自己的額頭,主動頂住了那冰冷的槍口。
「東花,你知道嗎?」李啟訓看著李東花的眼睛,那雙狐狸眼裡的冷意竟然褪去了,換上了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我媽走的時候,是在一個下著雨的冬天,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啟訓啊,你要守住那些孩子,你是他們最後的牆。」
李東花的呼吸變得急促,槍管因為他的顫抖而在李啟訓的額頭上磕出輕微的聲響。
「我沒什麼別的本事,我只會開快車,只會修那些冷冰冰的機器。」李啟訓的聲音很低,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告解「這座城市的孤兒院每年都在倒閉,土地被富人收購建高爾夫球場,孩子們被推到街頭,如果我不去偷,如果不去撬開那些暴發戶的保險箱,那些孩子下個月就沒飯吃了,連個睡覺的屋頂都沒有。」
「那不是你犯罪的理由!」李東花聲嘶力竭地大吼,眼淚終於在那一刻奪眶而出「這世上苦難的人那麼多,難道每個人都要去當強盜嗎?李啟訓,你這是自欺欺人!你在拖著所有人下地獄!」
「我知道。」
他看著李東花那雙泛紅、充滿了痛苦與掙扎的眼,眼神裡燃燒著一絲純粹而瘋狂的光芒,他突然伸出手,越過那道法律與罪惡的防線,但他沒有奪槍,而是緩慢且溫柔地握住了那截冰冷的槍管,他的掌心滾燙,與槍身的冰冷形成鮮明的對比。
李啟訓用力地將槍口按在自己的額心,雙眼微瞇,嘴角竟然露出了那天在後山看夕陽時的笑容。
「所以我說,我已經回不了頭了。這條賽道,終點就在這裡。」
他湊近李東花,那股微苦的菸草味再次將李東花包圍,李啟訓輕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哀求:「所以我把命交給你。如果是你抓到我,如果是你開的槍……就沒關係。死在你手裡,總好過死在那些我根本看不上的人手裡。」
「開槍啊,李隊長。」李啟訓的手微微施力,強迫槍口更深地抵進自己的皮膚「這不是你身為警察的榮耀嗎?扣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李東花的指尖在扳機上瘋狂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他曾在深夜的賽道上想過要拯救的人,這個曾在他耳邊低語、在夕陽下吻過他的人。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罪犯。但他也是那群孤兒眼裡的英雄,是那個在黑暗中絕望掙扎的靈魂。
最終,那聲震動天際的槍響並沒有傳來,在最後一刻,李東花顫抖著扣下了保險栓,而不是扳機,他看著李啟訓,手中的槍滑落,在那一刻,正義與私情在月光下完成了最慘烈的交割。
第十五章
刑偵大隊,第一審訊室。
單向玻璃後的燈光昏暗得有些壓抑,房間中央只有一盞冷白的吊燈,孤零零的懸掛著,投射下一圈慘淡的光影,李啟訓坐在特製的鐵椅上,他手腕上的銀色手銬在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每當他活動指尖,鎖鏈摩擦鐵桌的清脆聲響便在死寂的室內迴盪。
「咔噠。」
門開了。李東花緩步走了進來。
他換回了那身筆挺、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警服。深藍色的布料襯托得他更加清瘦,領口的扣子嚴絲合縫地扣到最上面一顆,將所有外露的情緒都禁錮在制服之下,他整個人顯得禁欲、冷漠,且高不可攀,唯有那雙佈滿紅絲、浮腫未消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世界早已在那場月光下的對峙中徹底崩塌。
李東花沒有看李啟訓,他拉開椅子坐下,將一份厚厚的供述書推到李啟訓面前「簽字吧。」李東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死水,聽不出一絲起伏。
李啟訓沒看那份決定他未來命運的文件,反而微微歪著頭,那雙狐狸眼像是在鑑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般,仔細端詳著李東花的臉,他輕笑一聲,語氣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戲謔:「東花,你穿警服的樣子比穿運動衫更好看,早知道你是這副模樣,我當初應該直接去警局自首,說不定還能讓你多看我幾眼,省得我天天在賽道上變著法子吸引你注意。」
「李啟訓,這不是開玩笑的地方。」
李東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大得讓鐵質桌面發出嗡嗡的顫鳴,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你知道你面臨的是什麼嗎?十年,甚至更久!你的孤兒院,你的兄弟,全都被你這愚蠢的英雄主義給毀了!」
「我沒毀了他們。」李啟訓收起笑容,狐狸眼中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孤兒院的資金我已經全部信託給了律師,只要我不死,那筆錢夠他們用到成年,甚至能讓他們每個人都讀完大學,至於佳樹和東玹……」
提起這兩個名字,李啟訓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們還年輕,大部分罪名我會一個人扛下來,罪名不重,判個一兩年,出來後還能重新開始。」
他再次湊近李東花,手銬在鐵桌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距離近到李東花能看見他睫毛的顫動。
「唯一回不去的,只有我。」
李東花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種複雜的愛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勒得生疼,他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裡帶著困獸般的絕望:「為什麼你要讓我發現這一切?如果你一直演下去,如果那天你沒帶我去後山……」
「因為是你,所以我不跑。」李啟訓低聲說,語氣竟然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溫柔「東花,那天在後山,我問過你,錯誤的路是否到不了正確的終點,現在,我想我有了答案。」
他伸出被銬住的雙手,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試圖去觸碰李東花擱在桌上的指尖,李東花任由那冰冷、僵硬的金屬觸碰到自己的皮膚,那種寒意順著指尖直達心臟,卻又在一瞬間燃起了微弱的火。
「我的終點不是自由,也不是那些冰冷的金屬塊。」李啟訓盯著李東花的眼睛,字句清晰,彷彿在許下一生唯一的諾言「我的終點是你,是你把我從那個不斷加速、隨時會粉身碎骨的泥潭裡攔了下來。這場比賽,我輸得很開心,真的。」
李東花的淚水終於衝破了最後的防禦,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白色的供述書上,暈開了一片模糊的墨跡。
「我會親自送你進去。」李東花哽咽著,眼神卻在淚光中變得無比堅定「然後,我會在那扇門外守著,如果你敢在裡面出事,如果你敢放棄自己,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聽清楚了嗎?李啟訓!」
李啟訓笑了,那笑容與賽車場初見時一模一樣,充滿了頑劣的生命力與不安分的危險。
「好啊,隊長大人。那你要記得,每個月都要來看我。還有……」他眨了眨眼,恢復了那個話嘮的本色「聽說監獄裡的早餐很難吃,下次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份你親手做的煎蛋,雖然……依你的廚藝,可能還是會煎焦,但我保證全部吃光。」
審訊結束後,李東花抱著厚重的卷宗走出審訊室,當身後的鐵門重重關上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他背靠著冰冷、慘白的走廊牆壁,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滑下,蜷縮在寂靜的角落裡哭得失聲。
那是為了法律的尊嚴,也是為了那份永遠無法在陽光下盛開的愛。
大半年後,法院的判決書在肅穆的氣氛中正式下達,這場震驚全城的連環盜竊案終於畫上了句點,然而在法律的冷光與卷宗的縫隙中,卻埋藏著許多未被言說的代價。
李啟訓身為盜竊團夥的首領,策劃並實施了多起重案,本應面臨極其嚴苛的重刑,但鑑於其主動認罪、退回了絕大部分贓物且動機涉及慈善救助,加之他簽署了極其詳盡的認罪協議,將所有核心責任一肩攬在自己身上,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 3 年。
沒有人知道,為了這區區三年的量刑,李東花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無數次往返於檢察廳與法援處,利用自己所有的人脈,甚至在內部調查中押上了自己賭上性命才換來的職業生涯,據理力爭,將李啟訓資助孤兒院的所有轉帳紀錄與那些「黑金」的流向一一釐清,他是在鋼索上跳舞,稍有不慎,他這身警服就會被那份私情徹底點燃、燒毀,但他依然義無反顧地幫李啟訓爭取到了最低的量刑邊緣。
岡本佳樹負責電子技術支援,判處 2 年。李東玹負責侵入,念其尚未大學畢業且係從犯,在李啟訓的極力保全以及李東花的周旋下,最終判處 1 年。
兩人能獲得如此輕的刑責,全是因為李啟訓用一份放棄上訴、承擔所有最重罪名的協議換來的,他寧願自己多待在牆內一段時間,也要讓那兩個「弟弟」能更早的看見自由的陽光。
而滿行亞丸,因為在團隊中一直負責外圍與後勤,加之同夥們在供詞中默契的將其徹底抹除,警方始終查不到他參與犯罪的確切證據,最終,他成了這場風暴中唯一留在外面的人。
他一個人守著那個冷清且安靜的雷霆賽車場,也守著那座漆成鵝黃色的「向日葵」孤兒院,他依舊每天默默地修著漏水的龍頭和孩子們破掉的皮球,話依舊不多,但目光堅毅,他在等待著三年後,那個熟悉的、震耳欲聾的引擎聲再次在賽道上肆意轟鳴。
第十六章
一年後。
首爾體育大學的冰球館內,刺骨的冷氣依舊。
「砰!」的一聲巨響,李東玹手中的球桿重重地擊在冰面上,黑色的橡膠圓盤化作一道殘影,精準地撞入球網死角,他身上穿著印有「助教」字樣的運動服,眉眼間的戾氣在這一年的沉澱下收斂了許多,卻多了一種看透世事的沉穩與冷峻。
雖然檔案上的汙點讓他永遠失去了進入國家隊、代表國家出賽的資格,但他那股在冰場上不要命的狠勁與天賦,讓校方最終決定破格錄用他擔任最年輕的助教。
每天下午訓練結束後,李東玹會準時出現在便利店,店員已經換成了一個手腳不太俐落的大一新生,他在這家店的窗邊,總能遇到另一個人。
崔旻帝常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警察制服,手裡握著一罐冒著熱氣的罐裝咖啡,靜靜地看著窗外街道。
兩個原本敵對的男人,竟然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他們不再爭吵,也不再相互威脅,只是沉默地坐著,像是在共同守護一個暫時缺席的靈魂。
這天,是岡本佳樹出來的日子。
「他今天出來,你不去接他?」李東玹抿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飄起的初雪上,突然開口問道,語氣中沒有了以前那種尖銳的敵意。
崔旻帝看著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看著那身象徵著正義與法律的制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溫柔卻深沉的遺憾,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用了。我這身制服……他看了大概會不舒服,而且,他想見的第一個人肯定不是警察。」
崔旻帝轉過頭,看著李東玹,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去吧,別讓他等太久。」
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殘雪,厚重的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岡本佳樹踏出門口的一瞬間,被刺眼的陽光晃得瞇起了眼睛,他瘦了一些,原本開朗的臉上多了一絲安靜的氣息,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
他看見了。
在那條空曠的馬路邊,停著一輛漆黑如墨的重型機車,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雙腿修長的少年正斜靠在車身旁,李東玹依舊冷著一張臉,眼神冷峻如初,卻在看見岡本佳樹身影的一瞬間,所有的冰霜都頃刻瓦解,化作了滿溢而出的柔情。
李東玹對著佳樹張開了寬闊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氣的、帶點孩子氣的笑容:「佳樹哥,回家了。」
岡本佳樹愣在原地,眼眶瞬間紅透,他猛地衝過去,將頭埋進那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大強壯的少年懷裡。
夜深人靜,首爾體大冰球館。
館內的照明大燈早已熄滅,只有高窗處投射下的清冷月光,如同銀色的紗幔,靜靜地覆蓋在平滑如鏡的冰球場中央。
李東玹利用助教的權限,偷偷帶著岡本佳樹溜了進來,以前岡本佳樹總會問他:「東玹,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冰球?在那種碰撞中,真的能感覺到自由嗎?」
當時李東玹回他:「下次有機會,我帶你親自體驗看看。」
今天,正是那個「下次」。
李東玹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幫岡本佳樹繫好溜冰鞋的鞋帶,隨後,他握住岡本佳樹那雙略顯冰涼的手,帶著他慢慢滑向冰面。
「別怕,跟著我。」李東玹的聲音在空曠的球館內帶著磁性的回響。
在岡本佳樹逐漸找回平衡、變得熟練後,李東玹慢慢放掉了一隻手,改為單手緊緊扣住岡本佳樹的五指,他開始增加速度,腳下的冰刀切開冰面,發出清脆的嘶鳴,速度越來越快,冷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岡本佳樹感受到了,那種風撕裂恐懼的快感,那種與世界隔絕、只剩下彼此心跳的自由感。
李東玹帶著岡本佳樹滑到了冰場的正中央,那是月光照耀得最亮、最純淨的地方,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也將李東玹臉上那種壓抑了整整一年的情感,照得無所遁形。
他停了下來。
李東玹今天沒穿厚重的保護服,黑色皮夾克襯得他肩寬腰窄,他像是緊張了很久,胸腔劇烈起伏著,輕輕地吐出一口白色的霧氣。
他鬆開手,轉過身,深情且專注的看著岡本佳樹,眼神裡像是揉碎了滿天的星光,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佳樹哥。」李東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真誠「這一年,我每天都會在便利店坐很久,我會看著那個空掉的櫃檯,想像你還在那裡笑著……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冰刀發出微小的聲響,像是在告白前的序曲。
李東玹緊張的像個初次上台演講的小孩,卻固執地盯著岡本佳樹的眼睛:「哥,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以前我覺得守著你就夠了,但我現在發現我做不到,我不想當你的弟弟,我也不想看著你去對別的人笑,我喜歡你,我想一輩子佔有你,想讓你以後的所有時間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月光靜謐,岡本佳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少年,他看見了李東玹眼底的卑微、期盼,以及那份重如千斤的愛。
岡本佳樹笑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滿是幸福,他伸出手,輕輕拉住李東玹皮夾克的衣領,示意他微微彎腰,李東玹有些茫然的低下頭,隨即,一個溫軟的觸感印在了他的唇上,那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一觸即分,帶著岡本佳樹特有的溫柔氣息。
李東玹的腦袋在那一瞬間炸開了火花,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沸騰,反應過來後,他那股強勢的佔有慾與積壓已久的愛意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猛地反手扣住岡本佳樹的手腕,用力一拉,讓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距離瞬間歸零,他有力的大手摟住岡本佳樹纖細的腰肢,另一隻手扣住岡本佳樹的後腦勺,重新低頭狠狠地吻了下去。
這次的吻不再含蓄,而是充滿了少年壓抑許久的渴望,他吻得很深、很熱烈,卻又帶著一種極度的珍惜,彷彿要將這一年份的思念全部揉進這個吻裡,月光下,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在空曠的冰場上留下了最炙熱的溫度。
第十七章
三年的光景,足以讓首爾的摩天大樓又拔起幾座,足以讓街頭的流行音樂換了幾個輪迴,也足以讓那道曾經深不見底的傷口,慢慢結成一塊堅硬而溫暖的痂。
首爾郊外,監獄那扇沉重的鐵門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冷峻,空氣中還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露水,在空曠的荒野上蔓延。
路邊,一輛通體漆黑、線條狂野的改裝越野車靜靜地蟄伏著,李東花推開車門走下,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象徵束縛與職責的警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風衣,他靠在車頭,手指插在口袋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道鐵門。
「當——」
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鐵門被緩緩推開,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李啟訓走了出來。
李啟訓剪短了頭髮,整個人清瘦了一些,當他抬起頭,視線跨越空地撞上李東花的一瞬間,那雙狐狸眼亮起了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光芒,彷彿這三年的高牆從未禁錮過他的靈魂。
「李警官,等很久了?」李啟訓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那種讓人心尖發癢的調侃,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的搭住李東花的肩膀。
李東花迎著李啟訓的手,感受著那份久違的、真實的體溫,他順勢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將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對著李啟訓挑了挑眉。
「這次換我載你。」
李東花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不再有偽裝出來的嬌弱,也沒有了身為警察時那種如履薄冰的掙扎,此刻,他的眼神裡只有成熟而堅定的愛意,那是一種經歷過毀滅與重生後的坦然。
「地點由你定,李教練。」李東花微微一笑。
李啟訓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出聲,他繞過車頭,坐上了副駕駛座,深深地陷進那柔軟的皮質座椅裡,他繫好安全帶,感受著這輛車強悍的性能,轉頭看向李東花,笑得燦爛如初,就像他們從未分別過。
「那我要先去孤兒院看看那些小鬼頭,看看亞丸有沒有把他們養胖。然後……」李啟訓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去佳樹以前打工的那家便利商店,我要喝一杯糖分超標、甜到發膩的拿鐵。」
引擎發動了。改裝過的發動機發出如野獸低吼般的咆哮聲,震動著整台車身,李東花熟練地換擋、踩油門,越野車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對了,東花。」李啟訓靠在椅背上,側過臉看著正在專心開車的李東花,窗外的陽光打在李東花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李啟訓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認真「這三年……你睡得好嗎?」
李東花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緊,隨即放鬆下來,他想起這三千個日夜裡,他無數次在深夜驚醒,看著空蕩蕩的枕邊發呆;想起他在探監室裡,隔著厚厚的玻璃與李啟訓對視,卻一句告白也說不出口的酸楚。
但他現在不需要那些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漸漸沒入綠意的荒涼風景,露出了一個這三年來最輕鬆、最燦爛的笑容。
「還行。不過……從今天開始,應該會睡得更好了。」
車窗降下,清爽的風灌進車內,吹亂了兩人的頭髮,李啟訓看著李東花的笑容,眼底也浮現出一層暖意,他伸出手,在大腿旁悄悄勾住了李東花的尾指,李東花回握住他,掌心相貼,傳遞著最真實的悸動。
越野車咆哮著駛向遠方的地平線,路旁的指示牌一個個被甩在腦後,象徵著法律、職責、罪惡與謊言的一切,都隨著那座高牆一起留在了過去。
前方,是灑滿陽光的公路、是漫無目的的旅程,也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再也沒有祕密的未來。
這一次,這台車沒有終點,因為只要彼此在身邊,每一段路都是正確的方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