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福。
來到凱恩斯的第二天,我以為自己已經稍微適應了一點。
至少,我知道旅館在哪裡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不是因為精神好,而是背包客棧的早晨,比我想像中熱鬧。
公共空間有人在煮早餐,有人聊天,有人拖著行李準備離開。
我站在一旁,拿著杯子發呆,想著要不要泡咖啡。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她。
是前一天晚上,
我從樓上欄杆往下看見的那個女生。
黑長直的頭髮,戴著一副看起來很乖的眼鏡。
坐在大廳桌邊,低頭看著甚麼,很安靜。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心裡其實有點猶豫。
最後還是告訴自己,只是泡咖啡而已。
我走到咖啡機旁邊。
動作刻意放慢,假裝自己很熟悉這裡。
就在我研究那台看起來不太可靠的咖啡機時,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跟我說話了。
那一瞬間,我很認真地看著她。
點頭。 微笑。
腦袋裡只有一個聲音。
她在說什麼。
我沒有聽懂。
一句都沒有。
她說話的語氣很自然,不快,也不慢。
不是刻意配合外國人的那種慢。 而我的英文口語,顯然還沒準備好面對這種日常對話。
於是,我做了我最熟悉的事。
點頭。
微笑。 yep。
她又接著說了一句。
我再點一次頭。
yep yep。
她看起來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
甚至還笑了一下。
那個笑,讓我開始有點緊張。
因為我完全不知道,
我剛剛是不是答應了什麼。
她停了一下,看著我。
那個停頓很明顯。
是在等我回話。
我腦袋一片空白。
最後,只擠出一句我確定不會講錯的英文。
Sorry, my English is not very good.
她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It’s okay.
這一句,我聽懂了。
接下來的對話進行得很慢。
一句一句來,中間有很多空白。
有些地方我聽不懂,她會再說一次。
有些地方我講不清楚,她會等我。
我們聊的其實都是很普通的事。
從哪裡來。 來多久。 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但那是我來到澳洲之後,
第一次沒有急著假裝自己什麼都懂。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 May。
那天的咖啡其實不怎麼好喝。(美式果然有點苦...)
聊天也沒有聊很久。
但在那個陌生的早晨,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我們後來偶爾會在公共空間遇到。
有時候聊幾句,有時候只是點頭。
有一天,她忽然拿出手機。
不是要滑東西,而是很認真地在螢幕上打字。
打完之後,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
螢幕上是一段中文,語序有點怪, 很明顯是翻譯軟體的結果。
最近在旅行社中文導遊找。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面試。
我低頭看了一下,
心裡反而先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一次,
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靠工具活下來。(依靠工具的人會影響別人也必須依靠工具)
我看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看不懂,
而是因為太清楚那句話在說什麼。
我其實沒有想過要找工作。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只是來走走。 只是來看看。
May 看著我。
沒有催我。
她只是慢慢地說了一句。
If you want.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也許我來澳洲,
不是只為了迷路, 也不是只為了學會點頭。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那個「試試看」, 會把我帶到一個完全沒想過的位置。
也不知道,
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 不是為了陪你聊天, 而是把你往前推了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