姃繼
聞若
星緒安 楊恩
星緒奈 小雲
楊徽
姃繼望著眼前的景色，整個人幾乎說不出話來。
對她而言，這一切都過於新奇！
拍電影、燈光、車流，還有即將到來的「吃大餐」，每一樣都像只存在於故事裡的事物。
諸婁國向來只靠打獵與戰鬥維生，生存本身就是一場持續不斷的試煉，而眼前這座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大廈，對她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那不是「高」，而是一種超出理解範圍的巨大。
姃繼下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袖子，指尖用力到發白。
那並不是恐高，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恐懼，對未知龐然之物的本能戒備。
對我們而言理所當然的建築，對她來說，卻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即便如此，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邁步，跟著我們一起走進那座龐然大物的「腹中」。
大門一開，燈光瞬間傾瀉而下。
身穿華麗制服的服務生立刻迎了上來，笑容訓練有素而溫和，「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聞若心情顯然不錯，直接取出一張黑金會員卡。
服務生的表情幾乎在瞬間發生變化，什麼都沒再多問，「這邊請，各位尊貴的貴賓。」
我們被引領至頂樓包廂。
空間靜謐而寬敞，彷彿與下方的喧囂完全隔絕。很明顯，這是只有皇室或貴族才能進入的地方。
「姃繼。」我低聲問道，「感覺如何？」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刻意避開窗邊的位置，並不是因為害怕高度，而是對這棟建築本身毫無安全感。
只要透過窗戶看到下方如同縮小模型般的街景，她的腦海裡就會浮現一種錯覺，彷彿只要一步踏錯，就會墜落至深不見底的虛空。
那種感覺，大概像是在走鋼絲吧？
於是我自然地坐到靠窗的位置，而她則貼著我坐下，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顯然，距離真正習慣這一切，還需要一段時間。
「繼公主？」聞若看向她。
「是。」姃繼轉頭望向聞若，稍微遲疑了一下，「請問……您是哪位？」
她的語氣並非失禮，而是單純的困惑。
姃繼其實有些臉盲，對名字也不太擅長記憶。
除非對方的外表或氣質特別鮮明，否則很難在短時間內留下清晰印象。
像我和武肇那樣，在初見時因為髮色與膚色明顯不同，她才能一下子記住。
但在這裡……對她而言，幾乎所有人都「長得差不多」。
「本公主叫聞若。」聞若輕咳一聲，帶著點自豪地自我介紹，「華邦的聞若公主，請多指教。」
姃繼的眼睛微微睜大。
下一秒，她突然拍了一下手。
「聞若公主！」她語氣瞬間亮了起來，「原來是華邦的公主殿下呀！」
那反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看這樣子肯定記起來了，印象絕對深刻！
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親眼見到別國的公主。
她盯著聞若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忽然冒出一句：「請問……我可以摸一下公主您的手臂嗎？」
語氣自然得彷彿在詢問天氣。
一瞬間，現場安靜了下來。
聞若也愣住了，隨即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她顯然意識到，這並非無禮，而是文化差異造成的直率。
「……可以呀。」她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不過只能一下喔。」
姃繼隨後毫不客氣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聞若的手臂。
她的動作並不唐突，反倒帶著一種認真觀察的專注。
「……好像沒什麼肌肉。」她歪著頭，小聲喃喃，「這樣……要怎麼拿武器呢？」
聞若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來就不是走武力路線的人，從小也沒真正接受過戰鬥訓練。
頂多學過一些基礎的武術防身，程度大概也就是……能讓人痛一下的等級。
「本公主沒有打算上戰場啦……」聞若只能無奈地苦笑。
姃繼立刻像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收回手，正正經經地行了一個簡單的禮。
「非常抱歉！」她語氣認真地說道，「是楊徽大人說，華邦的公主殿下不太會拿武器，我只是……想確認看看。」
聞若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
「風俗不同而已。」她語氣溫和，「這裡的公主，大多學的是王佐之學，也就是輔佐帝王、共同治理國家的學問。這一點，妳們可能比較不熟悉。」
姃繼眨了眨眼，顯然在努力消化這個概念。
「……也就是說。」她試探性地問道，「是那種我能為女王陛下做什麼的學問嗎？」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接過話說道，「女王其實很清楚，打天下容易，治理天下卻很難。」
我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慢，「一時的勇武，只能鎮住一時；真正要讓天下長久安定，還得加上仁德與制度。所以她才會選擇低頭，而不是與華邦死戰。」
姃繼靜靜聽著，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喔……」她恍然大悟似地點頭，「我好像聽得懂一點了……」
她隨即轉頭看向聞若，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敬意，「也就是說華邦的公主殿下，治國的能力其實都比我強囉？」
我下意識地想替她緩和一下，怕她會因此受挫。
「嗯……至少比完全外行的要強一些。」我斟酌著回答。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姃繼非但沒有露出不甘，反而露出了更加欽佩的表情。
「原來如此！」她眼睛幾乎要發光了，「這也是一種『戰鬥』對吧？」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興奮。
「女王陛下以前好像也常常這樣說……戰鬥有很多種。但那時候，我真的聽不太懂！」
……糟糕。
姃繼此刻的眼神，實在太過純真了。
那種毫無防備、全然相信世界可以被理解的光芒，亮得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純真的程度，幾乎能和聞薰一較高下。
「喂！」小雲在不遠處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公主殿下、楊徽哥哥！不過來夾點東西吃嗎？」
「好啦。」聞若笑了笑，轉頭看向姃繼，「盡情享用吧，繼公主。」
「是！」姃繼立刻應聲，轉而對聞若行了一個不太標準、卻十分認真的禮，「若公主，請！」
聞若微微一愣，隨即失笑。這樣的稱呼對她而言確實新鮮，但似乎也不壞。
我陪著姃繼一同走向取餐區。
然而才剛踏進去，她便徹底僵住了。
眼前一整排精緻的料理、色彩繽紛的甜點、熱氣蒸騰的主菜，排列得整整齊齊，彷彿沒有盡頭。
姃繼的視線來回掃過，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在原地。
……看起來，差點就要轉暈了，整個人彷彿頭昏眼花的模樣。
「怎麼了？姃繼。」我側頭問道。
她沉默了好幾秒，最後才露出一個有些困擾的表情。
「我……不知道該先吃什麼好……」
不是不餓，而是選擇太多。
而且對她而言，全都是從未見過、從未聞過的陌生食物，根本無從下手。
選擇障礙，顯然嚴重得很。
我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這樣吧。」我伸手拿起餐盤，「我夾什麼妳就夾什麼，如何？」
姃繼眼睛一亮，彷彿聽到了救命方案。
「也好！」她立刻點頭如搗蒜。
接下來，我開始夾米飯壽司、豆皮壽司、酥皮濃湯、茶碗蒸等料理。
姃繼就站在我身旁，像隻學舌的鸚鵡一樣，幾乎是照著我每一個動作複製：我夾什麼，她就夾什麼；我怎麼放，她就怎麼放。
看著她那副認真過頭的模樣，老實說……
雖然名義上是夫妻，實際上卻更像是在帶著一個剛踏入新世界的孩子。
來到文明國度的姃繼，少了戰場上的銳氣，多了幾分異常呆萌。
那不是天生的，而是文化差異自然形塑出的純粹反應。
「來。」我端正了一下姿勢，語氣刻意放慢，「用餐禮節！我要開動囉。」
「我要開動囉！」小恩立刻跟著喊了一聲，語氣相當標準。
「對，就是這樣。」我笑著點頭，「姃繼，小恩這個示範得很好，妳也試試看。」
姃繼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開動囉！」喊完後，她卻沒有立刻動筷，而是睜大眼睛，默默盯著我。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先吃哪一道，依然還是選擇障礙。
「那……先吃壽司，好不好？」我提議。
「沒問題！」她立刻點頭。
至於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壽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小心翼翼地撕開壽司外層的膠膜。
姃繼也一模一樣地照做，連角度都學得一絲不差。
「把這個剝掉，就可以吃了。」
「了解！」
我用筷子夾起壽司，正準備入口時，卻注意到她忽然停住了。
姃繼低頭看著手中的兩根筷子，愣了好一會兒。
……對了！她們的文化，本來就是用手吃飯的。
「啊，抱歉。」我立刻反應過來，笑著擺了擺手，「用妳習慣的方式就好。」
她鬆了一口氣，乾脆俐落地用手拿起壽司，一口咬下。
下一秒……
「唔！」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超、好、吃！」那份興奮完全藏不住。
「我從來都沒吃過這種東西耶！」她一邊嚼一邊驚嘆，「這是……米飯對吧？」
她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開關，問題接二連三地冒出來。
「明明只是植物而已，怎麼可以這麼好吃？！」
對她而言，食物幾乎都來自動物，至於植物大多只是野果、草葉，頂多用來充飢，從來談不上美味。
我看著她那副純粹的驚喜模樣，語氣不自覺放柔了。
「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有屬於它們的風味。等妳回國之後，記得把今天經歷的一切，分享給大家。」
姃繼挺直背脊，點頭得非常認真，「是！」
「來。」小雲拿著一顆蛋塔，遞到姃繼面前，語氣不自覺放柔了幾分，「繼公主殿下，這個給妳。」
那神情，怎麼看都像是在照顧第一次吃甜點的小孩。
「謝謝！」姃繼雙手接過，隨即遲疑了一下，「請問……妳是？」
「星緒奈小雲。」小雲笑著自我介紹。
姃繼歪著頭，端詳了她好幾秒，語氣非常誠實。
「妳……的名字，好奇怪唷……」
空氣，瞬間凝住了一下。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沒有啦！」小雲倒是完全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本名其實是鄒雲姬，不過人家還是希望大家都叫我『小雲』就好。」
「喔……」姃繼像是努力記住這個資訊，點了點頭，「那……小雲大人？」
「不用加『大人』啦！」小雲立刻揮手否認。
「好的！」姃繼毫不遲疑地點頭，「小雲大人！」
「……」小雲的笑容，明顯僵了一瞬。
她終於明白了。
現在，她也碰上了一位和她一模一樣、怎麼說都不願意改口的「勁敵」。
我表面維持著溫和的微笑，內心卻早已笑到翻過去：原來不改口，真的這麼難纏對吧？風水輪流轉，總算輪到妳了。
聞若的表情，也明顯憋得很辛苦，她也同樣是小雲「不願改口史」的受害者之一，現在看著這一幕，幾乎快要笑噴出來。
這個小雲終於吃鱉了！她也有今天啊！
「那個……」小恩忽然舉起手，笑得一臉理所當然，「小雲，人家也要蛋塔喔！」空氣，瞬間凝結。
「噗！」小雲猛地回頭，一臉不可置信，「怎麼可以這樣叫媽媽啦，小恩！這樣超不禮貌的耶！」
小恩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明顯委屈的表情。
「可是……」她小聲反駁，「剛剛不是小雲自己說，希望大家都叫妳小雲的嗎？」
她眨了眨眼，轉頭確認證人，「爸爸和聞若媽媽，肯定都有聽到吧？」
絕對是致命一擊！小雲當場自打臉！
我還來不及開口，聞若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
「確實呀。」她笑得相當愉快，「小雲剛剛親口說：希望大家都這樣叫她呢。」
「對呀！」我也順勢補上一刀，語氣無辜得不能再無辜，「小雲真的是有這麼說！」
小雲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小恩加姃繼……等於雙重小雲剋星。
她就這樣尷尬地站在原地，氣得臉頰鼓起來，卻偏偏有苦說不出。
「噗……」最後，只能氣噗噗地別過臉去。
而我們，全都在心裡，替她默默鼓掌。
「呵呵呵……」姃繼輕輕笑了笑，語氣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卻十分坦率。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懂那些治理國家的學問。」她抓了抓頭，毫不掩飾自己的直白，「不過……總覺得這裡的生活、這裡的人，還有這樣的環境……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一定會覺得非常幸福吧！」
她抬起頭，看向聞若，眼神乾淨而認真，「若公主，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能把國家治理到這種程度……我覺得真的非常了不起。」
那不是外交辭令，也不是禮貌性的稱讚。只是來自一個武人，對「成果」最直接的肯定。
聞若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無奈、卻又藏不住羞意的苦笑。
「也、也不全是本公主的功勞啦……」她下意識地別開視線，語氣比平常柔軟了不少，「上面還有皇帝陛下在，很多事情，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這樣的謙虛，對她來說，已經非常少見了。
「嗯！」姃繼卻毫不動搖地點了點頭，笑得坦然，「不管怎樣，都很棒！」
沒有比較，沒有推託，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原封不動地說出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禁鬆了口氣：
這孩子，真的很討喜！不是因為身份、不是因為力量，而是因為她的真誠。
而且看起來大家，也是真的很喜歡她，這樣真的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