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大半與瑪莉的印象相符，諾大的木屋裡，分隔出數個房間，分別作為書房、玻璃工坊、染料坊。與瑪莉印象有出入的是，染料坊的櫥櫃裡多出許多莫名其妙的事物，櫥櫃旁還隔了一道牆，牆上掛著各式透視圖畫，牆後的空間則格外漆黑。
「只有夜明珠來自山裡，其他都從商隊買來的。」凱文打開櫥櫃時說，「這是精靈的魔法杖、妖精替我抓的螢火蟲、煉金術士給我的發光粉......」「外地的商人特別喜歡上塔。」凱文繼續說，「他們說不只風景好看，還能辨識方向，所以賣給我商品通通打折。」
「艾咪一定愛死這些外來的...小玩意兒。」瑪莉說。
「例如哪些？」
「全部，你不知道上次你帶風箏回家，她有多開心？反倒山裡的玩具，她一概沒興趣。」
「都喜歡？真怪，看不出來她以後想做什麼。」凱文說，「像我喜歡畫畫跟手工藝，我老爹很早就知道我不是蓋塔的料。」
「如果你父親知道你不蓋塔，他會生氣嗎？」
「他早知道啦！生不生氣倒無所謂，反正他蓋塔的時候從不說話，哈哈。」
「我以為你父親不知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高塔，我的未必是他的。」
「所以你的高塔是黑黑的房間嗎？」
「沒錯。」凱文說完便溜進去。在黑暗裡，瑪莉依稀瞧見他手拉一條繩子，接著房間上方打入一道光，照在暗房裡的木桌上，照映出實驗室外的景色。
「這不是魔法，這是技術。」凱文的嗓音不自覺高八度，「我裝一塊反光鏡在屋頂，還有一片磨砂玻璃，那東西跟平常玻璃不一樣，表面像砂紙凹凸不平，所以光進來的時候，不會......」
凱文講得口沫橫飛、瑪莉聽得一愣一愣，但沒有打斷講解，而是等到凱文口乾，才拿出削好的蘋果。
「你什麼時候削的？」凱文問。
「你剛說話的時候。」瑪莉回答，「聽起來你的實驗很成功，目前你卡在哪？」
「我要把光『印』在一張紙上。」凱文說，「但我想破頭也想不出辦法，祖宗們的知識幫不上忙。我只好跟商隊買各種奇怪的東西。」
「有用嗎？」
面對瑪莉的詢問，凱文的話語懸在半空中，許久後才掉下來，「我原本打算有成果再跟你說。」
「你很久沒讓我進實驗室了。」
「我很抱歉，但我沒把握。精靈魔法不是我們矮人的領域；妖精的語言跟鳥叫一樣吵；人類的煉金術亂七八糟，一點規律都沒有。
我碰上身為矮人無法克服的難關，就好像我父親的高塔，從未抵達天空的邊界。」
瑪莉點頭，沒有開口，於是空氣沉重著，一動也不動。
「要不拿些東西回去吧？艾咪會喜歡的。」凱文打破沉默，走向收藏奇異品的櫃子，拿出一顆發光的珠子，「這跟夜明珠不一樣，據說長在魚的頭上，幫助牠們在很深的水裡面辨認方向。」
「 艾咪一直吵著要見你，你親手交給她更好。」瑪莉說，「不准你又缺席啤酒節。」
凱文目光低垂，搔了搔頭，左顧右盼後，留意到瑪莉裙子上的破洞。
「我幫你補吧。」凱文說，「找機會，我修一條路回山裡。」
「跟你的鬍子比起來，我的裙子沒什麼。」瑪莉手指凱文的蓬頭垢面，「讓艾咪過來住吧？她會提醒你修鬍子。」
凱文乾笑兩聲，「你母親不是來看過一次，就打死不讓艾咪住塔裡？」
瑪莉接話，「她是我們的女兒，不是老媽的。」
「還是山裡好，朋友多。」凱文說，「我不想讓其他人費心，才把他們趕回山裡。當年老爹認識老媽前，也是一個人蓋塔。」
瑪莉搖頭，向凱文邁進一步，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注視他的雙眼，映照在他瞳孔裡的，是瑪莉的微笑。
「我不後悔嫁給你。」
兩人回到塔裡，找了張桌子與兩把凳子。瑪莉剝橘子皮，凱文泡蜂蜜水與咖啡。
瑪莉看著咖啡罐子，心裡覺得眼熟。
那是凱文父親的巧克力罐，如今裝著凱文的咖啡豆。
「想當年，你母親拿斧頭追我們兩個的爹，」凱文說，「喊說不准許配給高塔怪人的兒子。嘖嘖，如今變成暗房怪人了。」
「你發明凹凸透鏡時，她成天拿來說嘴，你差點沒變成她兒子。」瑪莉說，「等到你完成你的新發明，我會多一個弟弟。」
凱文大笑，笑完要倒蜂蜜水給瑪莉，瑪莉卻手伸向咖啡壺，搶先將杯子倒半滿。
「加在一起，或許不錯。」瑪莉說。
凱文同意，也給自己一樣的搭配，兩人一口飲盡。
「變淡許多。」凱文說，「還行。」
「明明就很好喝。」瑪莉說，「足夠在啤酒節發表了。」
凱文淺淺笑著，和瑪莉分食完橘子，接著是栗子和蘋果，聊起艾咪如何到處撒野。
直到兩人打飽嗝，凱文才說回自己的近況。
「其他人只看到塔的高度，卻忘記塔還很重，歲月的重。」凱文說，「再漂亮的風景，也有看膩的一天，我父親蓋塔，早就不是為了興趣或好奇心。他總在休息時，看我畫磚頭。」
「你畫得很好？」瑪莉問。
「上去就知道了。」
「那我猜不怎麼樣，不然你不會想發明照相機。」
凱文大笑後說，「我父親堅持蓋塔，是為了成為榜樣，堅持不懈的榜樣。他不喜歡說話，所以他用行動實踐他的道理，甚至在死前，沒忘記維持自己的形象。
我猜他希望我們這代追求的天空，不是頭上的天空，而是各自選擇的天空。」
瑪莉點頭，沒有打斷凱文說話。
「當然，父親的人生哲學很累。」凱文繼續說，「不是每個兄弟姊妹都適合賣力人生，悠哉生活或投機取巧，都是合理的選擇，沒什麼不好，但終究要有人來傳承父親的精神。」
瑪莉開口，「所以你趕走其他人，自己重走父親當時的路？做出偉大的發明？」
「能發明照相機最好。山裡的人，以為凱文一族只會蓋塔，父親一直希望其他人能看到和他一樣的風景。」凱文說，「但更重要的不是結果，是形式，因為形式是會傳承下去的結果。
我留下來，是為了實踐我父親的人生哲學。 」
「聽起來不太健康。」瑪莉說，「至少你看起來沒啥精神。」
「可能我沒有他堅強吧？」凱文苦笑，「道理總是說得輕鬆，做起來難。」
「讓艾咪搬過來。」瑪莉起身，收拾籃子與茶杯，「你弄不明白，可能是你懂太多。艾咪特別會出鬼點子，一定能給你靈感。」
「她不是得上學？」凱文跟著離開座位，協助收拾後，送瑪莉到門口，「有長輩教識字和算數，是這一代的福氣，總不能讓她變成有史以來第一個翹課的矮人吧？」
「高塔就是最好的學校。」瑪莉說，「你懂得絕不比老師少。」
「......那她的朋友呢？」
「有事沒事，都會過來玩吧？」瑪莉說，「你父親的事蹟，在大人眼裡是不務正業，但在小孩眼中，蓋一座通天塔，跟打倒魔王的勇者沒兩樣。」
瑪莉手牽著凱文，兩人一同站在塔下。走出暗房已久，凱文不再遮眼，他的眼睛已經能適應白天的明亮。
「艾咪整天炫耀自己有奇怪又厲害的爺爺跟爸爸，有誰反駁就跟誰打架，出了名的臭脾氣。」瑪莉補充道，「她一定會愛上你的實驗。」
凱文深吸口氣，淺笑，「向來只有男孩子繼承父親的名號，你覺得艾咪會成為下一位『凱文』嗎？」
「『凱文』向來打破傳統，」瑪莉毫不猶豫回答，「我相信她會的。」
「到時候希望有人願意娶她。」
「艾咪可愛的很，一堆男孩子惡作劇惹她注意，用不著替她操心。」瑪莉笑說，「 放心，我不會拿斧頭追我們家女婿。」
凱文出席那年的啤酒節。
慶典上，只有被問起高塔與實驗室時，他才提及自己與上一代的事業，其餘時間，他都在聊來自外地、奇特樣貌的商人們：精靈高冷尖耳朵、人類開朗好相處、妖精則又小又煩天天嘰嘰喳喳一邊嫌矮人矮一邊嫌矮人鬍子長吵都吵死。
於是凱文在後續幾年，化身故事大師，他的說書成為每一年孩子們最期待的節目。
直到艾咪成年那天，凱文帶著一張張卡片大小的彩色紙張回山裡，在廣場上展示。
那是照片，由凱文和艾咪一起操作照相機，拍下塔頂的晝夜：朝陽初升的黎明破曉、艷陽高照的藍天白雲、夕陽絢爛的橙光雲彩、與寂靜夜幕下的銀河星海。
當天，整座城市炸開了鍋，不相信的矮人們，甚至衝上高塔塔頂、眼見為實。
半天過去，廣場與高塔的人潮依舊絡繹不絕。歷經多次傳遞的照片，早已邊角捲曲、凹出許多摺痕，但仍受到無限喜愛，照相機引發的轟動一直延續到隔天清晨。
再一次，凱文的名號傳唱整座城市，所有人都記住全世界第一個攝影展，與艾咪的成年禮。
隨著一張張新拍的照片傳遍大街小巷，越來越多矮人們不顧寒冷，登上高塔親眼見證，凱文與艾咪甚至得從塔底一樓搬出，一同住在實驗室裡。
除了引發討論，照片還燃起矮人們的工藝魂。
大樓被漆上蒼翠的綠，仿造地表上的樹；樓頂則展示色彩繽紛的琥珀、翡翠與水晶，如同花海；上方原先空無一物的岩盤，鍍上大片深邃的黑鋼，鋼上鑲嵌璀璨的寶石，閃爍如同夜裡星空，最大顆的寶鑽掛在圓頂中央，化作永不殘缺的月圓；
矮人們一開始想復刻山外的景色，但短短數年內，山裡的地底城市光彩奪目，穹頂燦若繁星，所有矮人都認同，如今的城市，超越以往祖先的成就。
好景不常，誰也沒想到下雨時，不能在高塔塔頂上操作金屬設備。一道落雷，劈出凱文的退休生活。
儘管大難不死，但身體落下病根，凱文知道是時候了。
一如父親那樣，他召集所有子女到床邊。
「我很驕傲，能在年輕時拍下最美的天空。」凱文說，「但照片不會動，不夠震撼。我已經構思好下一代的照相機，我叫它『攝影機』。攝影機可以投影很多照片到牆上，像劇院演戲那樣，以後也會有『電影院』。
我的電影理論，交給你們了。」
「不要。」艾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