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來到梁家主宅時,阿哲戴上了口罩與鴨舌帽。
即使遮掩得嚴實,在場的夫人與小姐們眼光依舊銳利,一眼就認出這位「戴帽小哥」,正是上回教室裡那位帥得令人難忘的少年。夫人們仍保持著端莊禮節,與阿哲互動時語氣溫婉、舉止得體。畢竟——好看的人,本身就是一道風景。
相較之下,小姐們就沒那麼含蓄了。一個個眼神發亮,密集地搜尋與他攀談的機會。
這次阿哲沒有離開教室,而是安靜地坐在教室一角,聽著葉仙老師講解課程內容,跟著眾人一同欣賞一張張美術作品。
隨著圖片逐一播放,課堂內的氛圍也逐漸升溫,滿室都瀰漫著「我也想動筆試試」的悸動。
「對了,小弟,這位小弟——」一位夫人忽然喊道,「你怎麼稱呼呀?快來幫幫我,這墨水罐突然打不開了。」
阿哲立刻走過去,接過她手中的墨水瓶幫忙擰開:「夫人,我叫陳宗哲,喊我阿哲就好。」
「哎呀,多謝你啦,阿哲……」那夫人笑得開懷,還想多聊幾句,但話才剛開口,就被一旁的千金小姐們搶了話頭。
「阿哲哥哥~能不能也幫我打開這個?」劉家千金笑盈盈地湊上來,雙手捧著墨水瓶,一臉期待。
阿哲沒有多話,只是禮貌一笑,也替她打開。
接下來,他便像走馬燈似地被請來請去,前後竟擰開了七八個墨水罐。
「你叫阿哲是吧?來幫我磨墨。」
一道突兀的聲音劃破喧鬧,讓全場微微一靜。
發出命令的是梁家大千金——梁婷婷。
空氣頓時一凜,像是被什麼攫住似的凝住了。
阿哲還沒開口,旁邊就有人輕聲提醒:「這位大小姐,不好意思,磨墨是作業的一部分,這是老師定下的規矩。只要是學生,就得自己動手磨墨。若嫌麻煩,也可以改用墨水罐。」
「那些化學墨水味道太難聞,我才不要用。」
梁婷婷語氣不悅,隨即俾倪地掃視全場,啪地一聲將毛筆重重一放,逕自走出教室。
幾分鐘後,她又回來了——這次,她拉著一個模樣狼狽的女孩。
那女孩一進門就狠狠甩開婷婷的手,直直奔向教室前方,當眾跪下。
「奶奶,對不起!剛才……我摔倒了,我不是不想上課!請您不要趕我走……」
原本正在與葉仙討論繪畫技巧的梁老夫人一愣,轉頭看向孫女,尚未發問,梁婷婷就搶先開口了:
「這雜種自己睡過頭,還賴說摔倒?妳只配幫我磨墨,快點,懶鬼!」
「我的毛筆都被婷婷搶走了……奶奶,我真的想上課……」
莉文快哭了,聲音卻仍努力壓著不讓自己崩潰。
「妳說什麼?妳怎麼配用那種好筆?那本來就是我的!」婷婷冷笑,「少廢話,去磨墨,我要畫圖了!」
教室陷入短暫沉默。
梁老夫人這才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在場的夫人們心知肚明——這不是單純的小爭執,而是豪門間常見的「嫡庶角力」。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
「婷婷,你不是有自己的筆?怎麼還需要去拿莉文的?」老夫人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有需要的話再去買就好。還有莉文——妳上一堂課和這一堂都沒準時進教室,這點我非常不高興。下一堂若還如此,就不必來了。現在你去教室最後一排坐好。」
「奶奶,沒人幫我磨墨!」婷婷不甘地抗議。
「住嘴。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一場姊妹鬥法,就這麼以「一方被斥退、一方得以上課」的表面結局暫時落幕。
但在場眾人都明白——這,絕對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後續上課時,阿哲與莉文都坐在最後一排,各自認真聽課、畫畫,彷彿一切風平浪靜。
但教室裡的千金們卻坐立難安,因為她們很快發現——阿哲,三不五時都在幫莉文「服務」。
莉文的毛筆被搶走,阿哲就把自己的筆借給她。
莉文急匆匆趕來,連一張宣紙都沒準備,他就從包包裡抽出備用遞給她。
甚至還拿出一個小醬油碟,倒了少許墨水分給她用。
更要命的是——他還時不時湊在莉文身旁,低聲細語地解說某些畫法,語氣溫和得過分。
課堂中段,梁老夫人邀請葉仙老師與幾位夫人前往別室品茶。教室只剩下小姐們自由活動。
然而那一室的少女眼神,全都像利劍般盯著莉文與阿哲,眼裡寫滿「不懷好意」。
「小哥哥,拜託一下啦~你可不可以……多看看我一眼?」
劉家千金帶著酸酸的笑容湊上前,「我也學不起來『轉挑』的筆法……你能不能像剛才教莉文那樣,也教教我?」
阿哲微笑點頭,客氣回應,然後走到劉小姐的位置:「劉小姐,請問您剛才練習的『轉挑』筆法在哪裡呢?」
「唉唷,我還沒開始啦~我覺得很難,就不敢畫……要不,你抓著我的手教?」
語氣嬌柔得像糖水。
「大小姐,這可使不得。」阿哲依舊微笑,「這樣好了,我先在您的宣紙上示範一次,您再練習看看,好嗎?」
說完,他便俐落地在對方的紙上示範了一筆。
但還沒站直,褲管就同時被兩側抓住——邱家的兩位年紀較小的小姐蹲在他左右兩邊,拉著他喊:
「阿哲哥哥,我們也要~!」
阿哲只得又在她們的紙上各畫一筆。
其他小姐見狀也趕緊效法,說什麼「剛好也不懂」、「我宣紙剛鋪好」,個個輪番上陣。
阿哲幾乎沒停下筆,整段休息時間就在眾千金的包圍中度過,簡直成了移動的「畫技諮詢大使」。
直到鈴聲響起,他才終於得以停下筆,趁著混亂時趕緊溜出去洗手。
但當他回到座位時,才發現——原本坐在他旁邊的莉文,不見了;坐在那個位置上的,變成了梁婷婷。
原來莉文為了拿東西暫時離席,回來後發現自己的位子已被婷婷搶走。
為了不惹奶奶生氣,她只能默默走向前排,坐到婷婷原來的位置。
每週一次的畫畫課長達三小時,最後一小時是每位學生都要獨立完成一幅作品的實作時間。
不論畫得如何,葉仙老師都要求「一定要畫」,不准空手交差。
這時,梁婷婷又開始出招。
「喂,阿哲~教我一下嘛~我真的畫不出來啦!」她刻意撒嬌地說。
「梁大小姐,不可以喔。」阿哲禮貌回應,「作業要自己完成,請恕我不能代筆。」
「我不是全讓你畫嘛~你幫我一點點,我自己再補上嘛~」
阿哲維持職業級的標準微笑:「抱歉了,這是原則問題。」
說完,他便不再搭理婷婷,低頭繼續畫他的。
婷婷氣得臉色變了好幾回,卻又無可奈何。
此時的莉文,已經專注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她畫的是——母雞帶小雞。
「你是莉文,對嗎?」葉仙老師走過來看她的畫。
「是的,我是莉文。」
「你畫的小雞很有動感,很不錯。你之前學過畫嗎?」
「沒有……我都是自己在家裡臨摹。」
「很好,有問題就來問我,你可以繼續畫。」
葉仙說完,便轉向下一位學生繼續巡堂。
莉文眼裡閃著光,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畫會被老師稱讚,
老夫人目光在莉文與她的畫上停了片刻,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讓人難以捉摸,僅淡淡點頭一笑。
********
此時的莉文心中,其實這樣想著——
原本我以為……我再也不能上畫畫課了。
婷婷把我推進土坑,不讓我爬出來,還搶走我的毛筆。
說真的,那一瞬間我真的欲哭無淚。沒有筆,我什麼都畫不了。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連「想上課」這種念頭,對我來說都是奢望。
結果後來,婷婷卻又莫名其妙地把我拉出來,硬是拉進教室。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
天啊,真是羞死人了……我那副狼狽樣子,竟然被他看見了。
還有奶奶也在……快點,快點跪下,不能再惹事了!
……最後,總算可以上課了。
他,就坐在我旁邊。嗯……好幸運。
他遞給我面紙,借我筆,還給了我一張宣紙。
甚至……還溫柔地跟我說怎麼畫。好想跟他說謝謝,但——他叫什麼名字呢?
感覺像在作夢……
如果可以的話……這個夢,可不可以不要醒?
還有……老師竟然稱讚我的畫。真的好高興。
下一堂課,我一定、一定要準時!
*******
這樣的肯定,讓她開心得幾乎飛起來。
然而,另一邊的梁婷婷心情卻跌到谷底。
她原本以為自己參加這畫畫課,能贏得奶奶的稱讚、吸引阿哲的目光。
誰知,事情全跑歪了。
她咬牙看著莉文那張因為被稱讚而帶著笑意的臉——
「可惡……她那張臉有什麼好得意的!明明我才是這裡最漂亮的女孩,為什麼他連看我一眼都不肯?」
梁婷婷狠狠抓緊自己的筆,心裡只剩一句話——
「真氣死我了!」
接下來的課堂,隨著課程的前進,教授的畫畫技巧逐漸繁複,給予學生的作畫時間則是多了起來,
因為這堂課最後會舉辦一場成果展,這成果展會邀請各家青年才俊與名流來欣賞來評斷。
這是一次在藝術圈子露臉機會,若因此得到青睞或者書畫大家的稱讚,後續的人脈與買賣交流就不請自來,未婚者甚至得到聯姻的機會。
於是各家貴婦們都開始認真。千金們則分化成兩群,一群還是無所事事,另一群則因為家族名譽認真地畫起來。
這時候的阿哲就不一定會在課堂裡陪著上課,有幾次課程阿哲被派出去做事,整堂的千金小姐們就很明顯情緒低落,
葉仙都看在眼裡心中也很明白,這些上層階級的千金們,能夠安靜地在課堂上坐著已經是教養很好。
這當中有畫畫才能者還真的不多,就像莉文,算是這課堂中天賦最好的,只是這小女孩常常被她的姊妹干擾破壞。
大家都很清楚,梁家的姊妹那點矛盾是永遠不可能被和解,畢竟私生子在上層社會裡是一個比較沒法見光的存在。
梁家老夫人當年的痛苦那些貴婦們都很清楚,看向莉文的眼神總是帶點疏離,
她們不會為一個沒有背景的私生女出頭,即使這女孩畫得再好、再乖巧,也只是「不該存在的證據」。
梁家的畫室,從不是公平的天地。
但在這扇不屬於她的門縫裡,她還是偷偷畫下了夢的影子。
——第二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