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站在食堂排隊的時候,順手做了一次市場調研。
十二月中旬,午餐高峰。昨晚回來得晚,早飯直接核銷。他前面排了十一個人,按平均取餐速度估算還要六分鐘左右。如果前面那個武道系的男生點了兩份主菜——看他的肩寬和腰圍比,大概率——可能再加一分鐘。食堂的噪音穩定在七十五到八十分貝之間。剛好是人會不自覺提高音量的區間,結果就是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覺得是別人在喊,所有人都認為自己音量很正常。
一個完美的正反饋循環。如果用在股市裡,這叫泡沫。
窗口附近的座位照例被修煉者佔了大半。不是霸佔——是他們來得早。武道系的課表從六點晨練開始,到午餐時間已經消耗了普通人兩天的卡路里。「來得早」在座位經濟學裡等於「有了選擇權」。
方閒掃了一眼他們面前的盤子。一份不夠,兩份起步,個別體型較大的三份外加一碗湯。以普通學生的平均飯量為基準,武道系的日均攝入大約是一點八到二點三倍——跟之前在晚高峰時的估算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
這個數據毫無用處。但他就是會算。
「下一個。」
方閒走到窗口,看了兩秒菜單。
「黃燜雞。」
十五塊。上次的結論是用料扎實。複驗有利於建立穩定的數據模型。
端著盤子找座位的過程是一場小型路線規劃。中央全滿,西側窗邊有兩個空位,一個離武道系扎堆區太近——噪音溢價——另一個靠回收處——氣味折扣。東南角有張桌子,旁邊只坐了一個戴耳機看書的女生。安靜,動線短,干擾為零。
最優解。
方閒坐下,打開筷子。
隔壁桌四個穿訓練服的男生正在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技術研討,保密級別約等於零。
「——我跟你說,我室友昨天差一點就過了。氣都聚起來了,四處竅穴同時有感覺——然後散了。」
「四處?不夠。聚竅至少要六處聯動才算入門。」
「廢話他也知道不夠,但四處已經比上個月多了一處,說明有進展好嗎?」
「有進展有什麼用。有進展六個月了——還是驅氣。」
方閒一邊吃一邊聽。不是他想偷聽,是對方的音量直接把信息塞進了他的耳朵。
聚竅的核心是多處竅穴同時聯動。用會計的話講,就是把幾個散戶帳戶合併成一個資金池——概念很簡單,操作起來每股資金都有自己的脾氣。你剛把這邊歸攏好,那邊又散了。資金池做不起來,自然沒法升級。
驅氣卡了半年衝不上聚竅,大概相當於CPA考了三次都掛在同一科——不是不努力,是這科跟你八字不合。
「你們聽說沒,魏成嶺上週又在第二訓練場練了一整夜。」
「他不是已經聚竅巔峰了?衝貫體?」
「嗯。教練說他狀態到了,就差那口氣。」
「差那口氣能差到明年。」
一桌人笑了。方閒也咬了口雞肉——土豆比上次軟一點,醬汁甜度一致。品控穩定。
他收回目光。這些都跟他沒關係。
沈昭逸來的時候,方閒已經吃了一半。
「閒哥。」昭逸端著兩盤菜和一份加大米飯在對面坐下,盤子壘盤子,走過來的時候穩得像端著一盤銀子。
但他今天沒有炫耀端盤技術,也沒有說「這菜超好吃你嚐嚐」。連坐下來的動作都比平時安靜了幾分。
方閒注意到了。
他沒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幾分鐘。食堂的噪音像一層厚毯子蓋在頭頂,所有人都在講話的時候,兩個不講話的人反而最不引人注意。
昭逸扒了幾口飯。夾了一塊紅燒排骨。嚼了。放下筷子。又拿起來。
方閒繼續吃自己的。
「我爸來電話了。」
語氣跟平常聊食堂新菜的時候不一樣。不是假裝輕鬆,是真的在輕鬆和不輕鬆之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
方閒沒停筷子。
「昨天晚上打的。說過年回去一趟,家裡有事商量。」昭逸盯著自己的碗,用筷子尖戳了一下米飯表面,留下一個小坑。「其實就是催嘛。畢業了,該回去了,鎮淵衛有位子——那一套。」
方閒咬了口雞腿。
「問題是我姐也在。我姐不想回去——你知道的。我爸又不可能只催我不催她。所以那個電話表面上打給我,其實是讓我帶話。」
昭逸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燦爛外放的笑,是一種「想笑但弧度到不了位」的表情。
「我變成傳話筒了。兩頭傳。我爸的意思傳給我姐,我姐的態度傳給我爸——但我姐不給態度,我爸不接受沉默。然後兩邊都覺得是我轉達方式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閒哥你說——」
「你午飯還沒吃完。」
昭逸的嘴停在半張的狀態。
方閒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表情平靜得像在確認今天的土豆跟上次是不是同一個供應商。
昭逸愣了三秒。
然後笑了。
是真的笑——跟剛才那個到不了位的弧度完全不一樣。像是有人把他頭頂那層厚毯子掀開了一角,漏進來一點空氣。
「行。」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飯。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食堂的嘈雜繼續。有人打翻了湯,有人搶到了最後一份糖醋排骨大呼小叫。一切照舊。
方閒沒有問昭逸打算怎麼辦。也沒有給建議。也沒有說「你姐會處理好的」。
有些帳不是外人能對的。你只能等帳的主人自己去核。在那之前,最好的做法是什麼都不做。
大概吧。
昭逸把筷子豎在碗裡——他姐糾正過一百遍的習慣。方閒把這當成一個信號:昭逸吃完了,同時也把剛才那件事消化完了。至少暫時。
昭逸掏出手機邊滑邊喝湯。幾秒後,他的拇指停了。
「欸,閒哥。你還記得昨天我姐給我們看的那個帖子嗎?」
南渡街。「晚上覺得陰陰的」。
「記得。」
「跟帖五十多條了。」
昨天晚上才十幾條。一夜之間翻了三倍多。按這個增速,帖子大概已經從崇嶽App的「閒聊」級別升到了熱帖行列。
「有意思的是這條——」昭逸把手機遞過來。
方閒掃了一眼。跟帖第三十七樓,ID顯示武道系大三。
我住北門外面,離南渡街走路十五分鐘。上個禮拜開始,我家那隻貓不回來了。三天了。以前最多隔一夜就回來,從沒這麼久過。不知道跟帖子說的有沒有關係,先記一筆。
底下有人回:「貓跑了跟這有什麼關係」。也有人回:「動物直覺比人準,樓主注意安全。」
方閒把手機還給昭逸。
「那是貓的問題。」
「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方閒把最後一口飯送進嘴裡,「貓三天不回家的原因有十幾種。把最嚇人的那個排在最前面,叫倖存者偏差。」
昭逸歪頭想了想:「那如果不是倖存者偏差呢?」
方閒喝了口湯。
昭逸看了他一眼——那個「行吧你不聊就不聊」的表情——然後又往下滑了幾條。忽然「哦」了一聲。
「有人開始@老師了。」
方閒瞥了一眼。「@張教練 建議校方排查一下」——底下張教練本人回了一條:「已知悉,校方關注中。」
六個字,不確認也不否認。典型的風控話術。
方閒放下筷子,正準備端盤子起身,手機震了一下。
群組。三人群。
沈昭寧發了一張截圖。
方閒點開。截圖來自崇嶽App武道系頻道——不是那個熱帖,是一條新發的。發帖者就是昭寧本人,內容一句話:
【提問】南渡街哪個方向的異常感最明顯?有親自去過的麻煩回一下。
底下已經有三條回覆。
1L:南渡街中段往東拐那個巷口,我週三晚上經過後背發涼。
2L:我也覺得是中段偏東,但不確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3L:二樓不是心理作用。我驅氣後期,經過那裡明確感覺到氣息波動。不是很強,但有。
方閒退出截圖。
群組裡,昭寧緊跟著發了一條消息:
昭寧:明天下午沒課。陪我去訓練場。
昭逸秒回:「收到!」
方閒看著螢幕。「陪我去訓練場」——沒指定誰,但發在三人群裡。
他打字:「你問我幹嘛,我又不練。」
三十秒後。
「沒問你。是通知。」
昭逸在對面看了眼自己手機上的同一條消息,嘴角一歪。
「她對你比對我客氣。」
「這叫客氣?」
「至少多了兩個字。她催我一般就一個字——『來』。連句號都沒有。」
方閒盯著螢幕。沈昭寧的通知跟稅務局的繳稅單有異曲同工之妙——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不要繳,是告訴你截止日期。唯一的自由是選擇在截止日前哪一天去。
而這次甚至連日期都定好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端著盤子站起來。
昭逸也起身了。臉上剛才那層陰翳不知道什麼時候褪了大半。可能是吃飽了,可能是方閒那句「你午飯還沒吃完」起了什麼作用,也可能只是昭寧在群裡發了消息,讓他有了新的事情可以期待。
具體原因方閒不確定。但帳上的數字對了,過程不影響結論。
「明天見。」昭逸拎著器袋朝他揮了揮手。不是問句。
「看情況。」
「閒哥,你每次都說看情況。」昭逸背過身去,邊走邊說,聲音飄回來,「每次都來。」
方閒把餐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食堂。
十二月的午後陽光沒什麼溫度。風從北邊吹過來。北門方向。
五十多條跟帖。三天沒回來的貓。驅氣後期確認的氣息波動。
方閒裹了裹外套,沿著慣走的路線往回走。
都是別人的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