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覺得,如果論文寫不完,至少可以轉行做一份訓練場的環境噪音報告。
第二訓練場的聲學環境非常豐富。左側,兩個驅氣境的男生在對打,木刀碰撞的頻率穩定在每秒三到四次,偶爾夾一聲「嘿」或「嗐」,屬於有聲設計的攻擊。右側,一個女生在練劍,劍身劈風尖而短促,間隔不規律——還在找節奏。正前方三十米,教練在吼一個蹲馬步蹲歪了的男生,音量足以覆蓋半個訓練場,論穿透力不比聚竅境差。斜後方某處傳來一聲悶響,有人被掀下了擂台,同伴在笑。綜合分貝估計在八十五到九十之間。比食堂高了一個量級,但噪音構成更有規律——打出來的聲音至少有節奏,不像食堂那樣是純粹的布朗運動。
方閒坐在場邊的長椅上,筆電攤在膝蓋上,螢幕亮著論文的第三頁。耳機掛在脖子上——戴上也沒用,在這個環境裡白噪音約等於往瀑布裡倒了一杯水。
他從昨天到現在多打了十二個字。算上今天在訓練場坐了三個小時,產出效率已經跌破了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算的底線——不過他其實也沒設過底線。論文的進度管理完全靠佛系,這一點倒是很符合他對自己的定位。
昨天中午昭寧在群裡說「明天下午沒課,陪我去訓練場」。不是問句。方閒大二的時候拒絕過一次類似的「通知」,結果被她拎著衣領從宿舍拖到了體育場。成本收益分析的結論很清楚:配合的成本遠低於抵抗的後果。
所以他就坐在這裡了。第二訓練場。週四下午。十二月的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一塊的光斑,把灰塵照得很清楚。
沈昭寧的長槍從器袋裡抽出來的時候,訓練場裡幾個正在練習的學生下意識朝這邊看了一眼。
銀白色的槍身在光斑裡閃了一下——「寒寧」,昭寧入學時她爺爺親手給的槍。四年了,槍面上沒添一道新的刮痕。不是不用,是用得太精準,從來不拿槍身硬碰。
昭逸也抽出了他的黑鐵長槍「沉逸」。跟寒寧相比,沉逸的顏色沉、重量沉、氣質也沉——鎮淵槍走的就是厚重路線。兩桿槍放在一起像同一個帳戶裡的兩支截然不同的基金。
姐弟倆在場地中央拉開距離。大約六到七米,穿雲槍的最佳進攻距離。
方閒把筆電亮度調低了一格,抬頭。
反正論文也不差這幾分鐘。差的是整個學期。
昭寧先動了。
如果把穿雲槍比作一種投資策略,它大概是最激進的那種——鎖定目標→全力壓注→穿透收益上限。她的第三式「穿」在聚竅境的氣量支撐下,槍尖裹了一層薄薄的銳勁,肉眼勉強能看到空氣被擠出了一條窄縫。所有力量集中在那一個點上。
快。準。不留餘地。
昭逸的鎮淵槍接住了這一刺。黑鐵槍身橫攔,腳下半步不退,用第二式「攔」封住進攻路線。如果穿雲槍是攻擊型基金,鎮淵槍就是防禦型債券——不追求收益率,追求的是你虧不了我。兩個人配在一起勉強算均衡配置。
但「均衡」有個前提:兩支基金的淨值得在同一個量級。
眼下這兩支差了一整個大境界。
第二槍。穿雲槍的「追」式壓過來,比第一槍更快——追式的特性就是越追越快,每一槍都在上一槍的基礎上加速。昭逸側身用槍桿格開,但擋完之後右臂明顯卸了一下力。銳勁從槍身傳過來,不是能硬吃的東西。
旁邊有兩個正在練槍的男生停下來了,靠在欄杆上看。一個小聲跟另一個說:「穿雲第三式……聚竅境就這麼猛嗎?」另一個:「不是聚竅猛,是她猛。」
第三槍沒來。昭寧收槍後退半步,示意昭逸調整。
「你的攔太死。」
聲音不大,但語氣跟穿雲槍一樣——直來直往。
「攔不是把門關上,是讓對手覺得這扇門不值得進。你現在只是在硬擋,沒有引導。」
昭逸點了下頭,重新舉槍。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兩人繼續對練。方閒看著。
昭寧的穿雲槍越來越快。她在加壓——不是為了贏,姐弟對練沒有輸贏——是因為她知道昭逸需要壓力。穿雲槍「追」式的本能:一旦鎖定,就不鬆口。
昭逸的鎮淵槍越來越吃力。他的「攔」在努力從硬擋轉向引導,但驅氣境的氣量擺在那裡。每一次接住穿雲槍的銳勁,都像拿杯子去接水管——杯子再精緻,容量不夠就是不夠。
十分鐘後,昭寧收槍。
昭逸用槍尖撐地,站著喘氣。
方閒看了一眼他握槍的右手。
在抖。
他收回目光,在筆電上又打了一個字。
訓練場另一邊,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生全身忽然一震——氣爆了。不大,但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朝他看過去。
灰短袖站在原地,表情是希望跟失望正好打成五五開的那種。兩秒後,他的肩膀微微塌了。
旁邊的同學拍了拍他:「差一點。明天再來。」
灰短袖點了下頭,拿起水壺灌了一口。
差一點。三個字。在修煉體系裡,「差一點」大概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句話。差一點到聚竅,差一點到貫體,差一點到下一個式——每一個「差一點」的背後,可能是三個月、半年,或者一個還沒想好的數字。
如果用財務的邏輯來看,修煉境界是一筆永遠不確定什麼時候到帳的應收款。你明知道它在那裡,但到帳日不是你能決定的。
方閒低頭繼續打字。訓練場的聲音繼續灌進來——刀聲、拳聲、氣爆、喊聲。這些聲音加在一起,大概就是這個世界裡「努力」的白噪音。
他一個都不會。
昭寧走到昭逸旁邊的時候,昭逸已經把呼吸調勻了。年輕人恢復快,驅氣境的底子在,十幾分鐘的消耗折舊率不高。
「你的下盤。」
昭逸條件反射地站直了。
「比我桌上的計算器還不穩。」昭寧靠過去,一腳踢了踢他的後腳跟,「你不是在沉,你只是在蹲。鎮淵槍的『沉』不是蹲低,是重心整個壓下去——向下的力要比向前的力大。」
嘴上說著,她已經伸手按在昭逸的肩上,一點一點把他的站姿往下調。力道不大,但極有耐心——一公分一公分地找位置。
昭逸沒吭聲。槍桿在她調整的力道下微微轉了個角度。
昭寧又繞到他右側,扶著槍臂微調角度。「攔的時候肘別抬這麼高。多出來的這半寸全是多餘動作。跟我打你察覺不到,碰上同境界的拼速度,這半寸夠你挨一槍。」
「姐,我知——」
「你不知道。知道的人不會連續三次犯。」
昭逸的嘴動了動,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昭寧調完站姿,退後一步看了看。沒說話。在她的詞庫裡,不挑毛病約等於通過。
方閒在旁邊看著。
昭寧的嘴在說「你這裡不行」,手卻在一公分一公分地幫他找到對的位置。
風吹過訓練場,帶走了一些汗味和灰塵。下午的陽光已經偏了。
方閒合上筆電。今天一共多了十五個字。日均產出穩步上升。
三個人走出訓練場的時候,校園裡人少了大半。十二月的下午四點多,天已經開始暗了。
昭逸把器袋甩到肩上,整個人比剛才鬆弛不少。被姐姐壓了十分鐘之後,能正常走路本身就算成果。
「閒哥,你在訓練場坐了一下午,論文寫多少?」
「十五個字。」
「十五……你認真的嗎?」
「很認真。十五是淨增長。扣掉刪掉的二十三個字,實際產出三十八個字。我用刪除法創作。」
昭逸一臉一言難盡。「……你的論文是在做空自己嗎?」
方閒想了想。「差不多。」
昭寧走在前面,沒加入這段對話。她在看手機。
「南渡街那個帖子。」
昭逸的笑還掛在臉上,被這六個字直接收了。「又漲了?」
「今天又多了三十多條。」昭寧邊走邊滑手機,「有個驅氣初期的說他經過南渡街中段的時候感覺到氣息波動。」
「昨天那個是驅氣後期吧?」昭逸皺了下眉,「連初期的都能感覺到了?」
「對。要嘛是他們的感知力剛好夠,要嘛是那個東西在變強。」昭寧語氣平靜,但方閒認得出來——她不是在聊天,是在做判斷。
昭寧收起手機,看向方閒。
「方閒。」
「嗯。」
「你住北門外面,離南渡街走路十分鐘。」
「差不多。」
「晚上路過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方閒走了兩步。
「沒有。」
這是事實。
昭逸插了句:「閒哥又不修煉,怎麼感覺得到。」
昭寧沒接昭逸的話。她看了方閒的側臉半秒,然後收回目光。
三個人安靜地走了一段。路燈亮了。銀杏葉被風從枝頭掃下來,在腳底下乾脆地碎裂。
昭寧忽然停了腳步。
方閒認得那個表情——上次在砂鍋粥店見過。昭寧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開心的亮,是鎖定目標的亮。穿雲槍的職業病。
「我想去南渡街看看。」
昭逸抬頭。「姐,現在?」
「現在資訊不夠。」
昭寧的語氣意外地冷靜。穿雲槍的第二式叫「追」,但好的槍手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追。
「等我再確認一些東西。」
她看了方閒一眼。
「你看我幹嘛。」
昭寧沒回答。嘴角勾了一下,轉身繼續走。
昭逸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姐剛才看你那個眼神,跟鎖定獵物差不多。」
「我又不是獵物。」
「你不是。」昭逸拍了拍他的肩。「但你住得近。」
方閒沒回話。
前面的昭寧已經走出了幾步。步伐照舊——快、穩、方向感極強,像一個永遠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的人。
兩個人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