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認為，稅法課最大的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安靜的計算環境。
教授在講台上講避稅策略。PPT翻到第十四頁，字體小到最後一排的同學大概需要驅氣境的視力才看得清。方閒坐在第三排，花了兩分鐘聽完今天的核心要點——三角架構避稅法的適用條件和邊界——然後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算上個月的開支。這是他這學期倒數幾堂課之一。期末考下週就開始，大部分同學都在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教授似乎也知道這種時候講什麼都等於對著空氣做報告，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十一月的支出結構如下：
房租一千八（含水電，穩定項）。伙食費一千二百三十七塊六（其中食堂佔八成，外賣佔兩成，比例合理）。交通六十二塊（公車卡為主，打車兩次，一次是下雨，一次是昭寧說「你再不出門我去接你」——後者歸類為不可抗力）。日用品一百一十四塊五（牙膏換了品牌，單價上浮百分之八，但每克用量更少，綜合成本持平）。
總計：三千二百一十四塊一。
跟十月比多了十七塊三。差異來源：十一月多了一頓砂鍋粥——南渡街那次。
「欸，方閒。」旁邊的林超探頭看了一眼他的螢幕，「你這備忘錄比我Excel還清楚。」
同班四年，偶爾交換考試重點，屬於那種認識但不會約飯的同學。
「習慣。」方閒鎖了螢幕。
「你連牙膏都算？」
「牙膏是消耗品。消耗品不追蹤就會失控。」
林超的表情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到切入點。「……你這個人有時候挺可怕的。」
「謝謝。」
教授翻到下一頁PPT。方閒瞥了一眼，確認沒有新資訊，又解鎖了螢幕。
十二月的開支才過了不到兩週。但他已經能預估月底的總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三千一左右。跟過去六個月的平均值偏差不超過百分之三。
穩定。可控。像一份沒有波動的財報。
方閒很喜歡這種感覺。
課後，方閒去圖書館還書。
兩本——《中級財務會計》和一本他已經忘了為什麼會借的《啟陽地方志》。前者是期末會用到的參考書，後者大概是某次路過書架順手拿的。翻了幾頁，沒什麼特別的。
還完書往外走的時候，在書架間遇到了同班的趙元晗。趙元晗桌上攤了五本書、三份列印資料和一台筆電，看起來像在備戰世界末日。
「方閒！」趙元晗壓低聲音但語氣很激動，「CPA稅法你複習到哪了？」
「還沒開始。」
「……期末就剩兩週了啊。」
「嗯。」
趙元晗的表情切換了三次——驚訝、懷疑、最後定格在一種無力的羨慕上。「你到底是真的不急還是裝的？」
「差不多。」
趙元晗顯然沒從這個回答裡得到任何有效信息。他換了個方向：「那你畢業打算去哪？四大？事務所？」
方閒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都行。」
「你就沒有個目標嗎？」
「有。」
趙元晗眼睛亮了。
「帳算清了就行。」
趙元晗盯了他兩秒，眼神又暗了回去。「……方閒，有時候我分不清你是通透還是擺爛。」
「可能都是。」方閒揮了揮手，走出圖書館。
十二月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冷。外面的銀杏只剩光禿禿的枝椏，葉子上週就掉完了——他前幾天路過的時候最後幾片還在。樹的折舊率比他預估的快了兩天。
校園裡到處是大四的氣息。
主路上有個女生邊走邊看手機，螢幕上是招聘網站的頁面。圖書館門口貼了一張考研衝刺班的海報，日期劃到十二月底。一個武道系的男生扛著器袋從對面走來，步伐很急——武道系的畢業壓力不是找工作，是實戰成績和家族安排。旁邊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女生在對筆記，一個在講「我媽說考不上就回老家」，另一個在點頭。
焦慮的前提是在意結果。方閒對結果的在意程度大概跟他對體育課的在意程度持平——也就是零。不是不在意。是他很難對「未來」這個概念產生什麼急迫感。
大概是性格使然。
他沿著慣走的路線穿過校園，快到北門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崇嶽App的通知欄裡掛著一個紅色圓點。
方閒平時不怎麼刷崇嶽App。他的關注列表裡只有三個頻道——會計系（看考試通知）、食堂（看今日菜單）、以及一個他怎麼也退不出去的武道系頻道（昭逸替他關注的，取消按鈕疑似被施了某種封印）。
但今天武道系頻道的熱帖排行變了。
排在第一的不再是「魏成嶺第二訓練場全天紀錄」，也不是「驅氣境瓶頸突破心得」。
而是一個視頻帖。
【南渡街·夜間實拍】牆上的影子在動，附近沒有人。
發帖者：武道系大三，感源天賦B級
附件：一段38秒的手機視頻
方閒沒有點開視頻。他先看了帖子的數據。
發佈時間：三天前。回覆：三百一十七條。
三天前是上週六。也就是說，這個視頻是在他們上次去訓練場那天之後兩天拍的。從昭寧上週看到的八十多條帖子到現在，南渡街這個話題直接從「個別人在討論」跳到了「全校都知道」的量級。
催化劑就是這個視頻。
方閒點了進去。
畫面很暗。路燈光從左上方打下來，照亮了一面牆——老舊的磚牆，表面有裂紋，看著像南渡街中段那種老建築。牆面上有一道影子。
影子在動。
不是人在動投射出的影子，是影子本身在牆面上緩慢滑動，從左側移向右側。速度不快，大概三秒移了半米。拍攝者的手在抖——畫面晃得厲害。十五秒的時候影子消失了。拍攝者把鏡頭轉向周圍——空的。路燈、牆壁、一條無人的巷口。
視頻結束。
畫質很差。手機攝像頭在低光環境下的極限大概就是這樣——噪點密到連牆面裂紋都看不清楚。
評論區兩極分化。
12L：P的吧，這畫質連鬼都認不出自己。
47L：不是P。我也住北門外，上週五晚上經過那段，看到了類似的東西。不敢停下來拍。 83L：有沒有聚竅境以上的學長去確認一下？
127L：我聚竅中期，上週末去看了。確實有氣息波動。不強，但持續存在。以前從來沒有。
198L：大家注意安全，這種事學校是不是該出面了？
254L（張教練）：已轉交系辦公室。同學們暫時不要自行前往南渡街調查。
張教練又出場了。上次是「已知悉，校方關注中」，這次是「已轉交系辦公室」加上「不要自行前往」。措辭升了一個等級——從「我知道了」變成了「我認真了」。
但張教練之後又多了六十幾條回覆。管用程度約等於往燒開的鍋裡倒了一杯冷水——溫度降了兩秒，然後繼續沸。
方閒退出帖子，鎖了螢幕。
手機震了一下。三人群組。
昭寧：[視頻鏈接]
就是那個帖子。
昭逸：姐你也看到了
昭逸：三百多條 比武道系招新帖還猛
昭寧：你注意影子移動的方向。
昭逸：那畫質我連影子在哪都快看不出來
昭寧：從左到右
昭寧：照牆面上路燈角度推算，物理投影不可能往那個方向移動。
昭逸：……姐你連這個都算
昭逸：所以是真的？
昭寧：至少不是後製的。
昭寧：@方閒 你看了嗎
方閒盯著螢幕。
昭逸：閒哥你又裝死了
三分鐘。
昭逸：算了 他大概在算今天的晚飯開支
又過了兩分鐘。方閒打了三個字。
方閒：畫質差
昭寧：所以要現場去看。
方閒：我沒有要去
群組安靜了。沒有人回覆。
方閒認得這種安靜。上次在訓練場之後也是這種沉默——不是放棄了，是在等。穿雲槍的持有者不缺耐心，只要目標鎖定了，剩下的只是時機問題。
他收起手機，繼續走。
晚上九點多。
方閒從住處下樓去巷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包泡麵和一瓶礦泉水。七塊二。記入十二月消費。
回來的路上他走的是慣走的那條路——穿過巷子，右轉到主路，經過北門外的一段直路，再左拐就到住處的社區入口。
北門外的直路朝南走大約十分鐘是南渡街。
十二月的夜風從南邊吹過來。乾冷，帶著一點老城區的味道——建材的灰塵、路邊小店收攤的油煙、以及別的什麼。
方閒停了一下。
兩秒。
風吹過他的外套，把塑料袋吹得窸窣響。遠處北門方向有學生的笑聲飄過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長長的，一動不動。
他繼續走了。
泡麵要趁水壺剛燒開的時候下，時間卡準了口感最好。回去太晚的話水壺自動保溫會把溫度降到九十二度以下，泡出來的麵會差那麼一點。
方閒加快了幾步。
風還在從南邊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