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方閒坐在書桌前。
面前是筆記本,翻到今天下午的記錄。字跡很小,排列整齊——三十四級台階。水平距離一百二十米。垂直下降十五米。天花板三到四米。石板地面。凹槽,方形,二十公分見方,深兩到三公分,內容物缺失。他把每組數字看了一遍。不快。也不慢。像年終盤點——帳上每一筆都對,但總資產的規模比預期大了幾個數量級。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極小的字還在。
他看了兩秒。合上。
桌角的銅錢在檯燈下一明一暗。暖氣管嗡嗡響。跟每個晚上一模一樣的聲音。
手機震了。群聊。
昭寧發了一份文檔。標題:「南渡街異常調查·最終報告(初稿)」。格式齊整。頁碼標好了。數據區塊劃了三大項十七小項。附件欄預留了六格。
大四武道系隊長寫報告的效率,不比會計系差。或者更精確地說——昭寧做任何事情的效率都不比任何人差。方閒認真考慮過她是不是投錯了系,但想了想,武道系的人需要一個昭寧,會計系不缺他一個方閒。
他把文檔翻到最後一頁。結論部分。
「地下空間規模預估:大型結構。」
方閒把「大型結構」刪了。改成「待進一步確認」。
截圖發到群裡。標了一個紅框。
昭寧:「為什麼改?」
方閒:「報告要準確。我們只走了一百二十米。」
昭逸:「但那個空間手電筒照不到邊耶」
方閒:「照不到邊不是測量單位。」
群聊安靜了十幾秒。
昭寧:「可以。」
昭逸:「所以明天不下去了?」
昭寧:「先把報告交了。週一截止。」
昭逸:「……好吧」
方閒放下手機。窗外很安靜。十二月下旬的夜。他打開外賣App。看了三秒。關掉了。
不餓。今天下午在地底下走了一百二十米,消耗的熱量大概等於快走十五分鐘。按這個運動量,晚飯核銷一碗泡麵就夠了,但他連泡麵都懶得燒水。
九十二度的水需要等四分鐘。四分鐘可以再看一遍數據。但數據已經看過了。
他關了檯燈。
昭逸躺在宿舍床上。
上鋪。室友在對面床位戴著耳機背期末考重點,鍵盤敲得很有節奏感——如果鍵盤只有ctrl、c和v三個鍵的話,這大概算得上一首曲子。
他在翻手機裡今天下午的照片。
石階。青灰色的磚。手電筒的光照在牆壁上。黑暗。螢光棒落在遠處地面上的那一點綠色——像停電的商場裡唯一亮著的緊急出口標誌。
他不怕。說實話——他從來不怕跟姐姐一起做的事。從小到大,昭寧說「走」,他跟上就行了。怕的是另一種東西。
他打開方閒的微信頭像。默認頭像。灰色小人。四年沒換過。
今天在地下通道裡,方閒走在最後面。手電筒照前方。昭逸回頭看了他三次。
三次都在。
準確的位置。穩定的距離。像那個灰色的默認頭像——你不會特地去看,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他想用一個詞來形容,但詞到嘴邊就散了。
不是「穩重」——穩重的人會規劃未來,方閒連畢業論文都不寫。不是「懶」——懶的人不會凌晨兩點整理四百多條帖子。不是「聰明」——聰明不足以解釋為什麼他永遠知道該站在哪裡。
他找不到一個形容詞來定義方閒。四年了。一直找不到。
昭逸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有點像啟陽地圖。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閉上眼睛。
週六。圖書館二樓。老位子。
方閒到得最早。攤了一本《成本會計學》——這本書在這張桌子上的出勤率比他本人在課堂上的出勤率高。如果按佔位時長折算租金,大概已經欠了圖書館三十幾塊。
九點半。昭寧到了。帶了筆電,兩份列印好的數據附件,一支紅筆。
十點。昭逸到了。帶了一杯奶茶和兩根吸管。「一根給姐。」昭寧沒接。昭逸把多餘的那根也插進自己杯子裡。雙管齊下。
報告撰寫進入流水線模式:昭寧寫主文,方閒整理數據和附圖,昭逸負責校對和格式。分工明確。效率穩定。
中間昭逸舉了一次手。「『石板地面接縫精密』要不要改成『極為精密』?」
昭寧頭都沒抬。「報告不加副詞。」
昭逸把手放下了。三秒鐘的學術辯論。雙方都很專業。
方閒的部分最先完成。筆記本攤在鍵盤旁邊,十三天的調查數據匯成四張圖表——溫度梯度、脈動週期、指南針偏轉、覆蓋區域。每張圖都有雙軸座標、色階標注、數據來源標記。格式上可以直接交給任何一家會計事務所。如果會計事務所接「地下異常空間審計」業務的話。
他把圖表傳給昭寧。然後打開崇嶽App。
其他隊的報告摘要陸續掛出來了。方閒從上往下看。
第一隊:核心段存在不明能量波動,建議專業團隊介入。第三隊:三十號至四十號路段溫度異常,疑似地質因素。第五隊:夜間觀測到光影異動,設備記錄不完整。
意料之中。都是合格的調查結論。規規矩矩。不多不少。
第四隊。林越。
方閒的手指停了一下。
摘要很短。三段。用詞精練。最後一段:「南端特定位置存在信號缺失現象,與周邊讀數差異顯著。」
信號缺失。
他們也發現了反向異常。
但沒有提到門。
方閒看了那句話大概三秒。然後把App切回去,繼續打字。
下午一點。報告完成。
四萬三千字。含十六張附圖。按方閒畢業論文的產出速度,這個字數大概要寫到明年秋天。結論:deadline確實是第一生產力。
昭寧把三份列印好的報告收進文件夾。藍色。A4。跟她做所有事一樣——乾淨,果斷,不拖泥帶水。
「交了這份就算完了。」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昭逸把奶茶杯裡最後一口吸完。吸管發出見底的聲音。「畢業考核最後一項。」
「你論文寫了多少?」昭寧問。
「游標還活著。」
昭寧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大概是覺得追問了也不會改變游標的命運。
方閒合上筆電。
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十二月下旬的崇嶽校園——銀杏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像鉛筆畫的裂紋。主路上有幾個學生縮著脖子在走。遠處的教學樓亮著燈,看不清是哪一棟。
方閒看著窗外。比平時多看了幾秒。
昭寧也看了一眼窗外。
「但不是真的完了。」
方閒:「我知道。」
昭逸:「我也知道。」
地下空間不會因為一份考核報告就消失。三十四級台階不會自己爬回地面。那片看不到邊的黑暗不會自己縮小。
「畢業之後。」昭寧說。不是疑問。「畢業之後我們還要回去。」
方閒沒回答。昭逸沒回答。但三個人都知道答案。
方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十二月的天很低,灰白色的雲把什麼都蓋住了。
他把視線收回來。
桌上的考核報告。四萬三千字的數據。三十七秒的脈動。七支隊伍。十三天。一扇門。一段樓梯。一個不該存在的空間。
和三個人。
方閒合上了筆記本。
傍晚。方閒獨自走回住處。
十二月的風從北門方向吹過來。跟很多個傍晚一樣的方向。跟他那次在北門外停了兩秒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他在北門外停了一下。
不是兩秒。久了一點。
然後繼續走了。
到家。燒水。九十二度。倒進杯子。桌角的銅錢。暖氣管嗡嗡響。
他坐在書桌前。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極小的字。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同樣極小。
然後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
外面很安靜。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很細的線。
他喝了一口水。九十二度已經降到了大概七十幾度。
暖氣管的嗡嗡聲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後又響了。跟之前一樣。
方閒沒動。
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