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會計學原理。文科樓三樓。
方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他已經寫完了。不是因為題簡單——是因為三十分鐘足夠完成一份普通損益表的審計,而一場考試大概相當於零點七個損益表。何況這學期跟去年的出題重疊率超過六成。如果把考試當投資,這是一場風險極低、回報穩定的固定收益標的。唯一的問題是提前交卷會引起監考老師注意。不值得。
他把筆放在桌上,盯著前排某個男生的後腦勺。
那人在撓頭。右手。從左側繞到右側,頻率大約每四十秒一次。方閒算了一下——以這個頻率推斷,他大概卡在第三大題的合併報表抵銷分錄。如果升到每二十秒一次就是第四題了。目前還有救。
考場很安靜。空調嗡嗡響。方閒在心裡跟另一種嗡嗡聲比了一下。不一樣。空調是均勻的。
他在草稿紙角落寫了幾個數字。十六。五十。一百二十。
然後劃掉了。考場不是算這個的地方。
右邊第三排有個女生一直在翻草稿紙。第六張了。但筆沒動過。方閒診斷:紙張焦慮症——用翻紙的動作緩解算不出答案的心理壓力。如果把草稿紙算生產成本,她目前的產出效率是零。
他又看了一遍試卷。不是不確定——是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把答案當報表再審計一輪。
窗外。十二月最後的天空。灰白色。
考核成績比期末考先到一步。
崇嶽App推送:「畢業考核·成績公布」。方閒剛出考場就看到了。七支隊伍。五支B。兩支A。
沈昭寧小隊。A。
群聊先炸了。
昭逸發了十六個驚嘆號。方閒數了。確實是十六個。跟他估算的螢光棒數量一模一樣,但含義完全不同。
昭寧回了一個字:「嗯。」
方閒:「報告字數四萬三千。按自由撰稿市場稿費標準,我們三人的合計時薪大概是——」
昭逸:「閒哥別算了。」
方閒:「七塊二。」
昭逸:「……我說了別算。」
方閒把手機收起來。走出文科樓的時候,十二月的風從正面撲來。他的步伐沒變。
評語他也看了。「數據詳實,分析嚴謹,唯一發現地下結構入口的隊伍。建議持續關注。」另一支A是林越小隊。評語不長。兩句。
七支隊伍裡只有兩支A。一支是驅氣境巔峰四人滿配的正規武者小隊。另一支有一個會計系的。
昭逸把這個發現轉發到群裡。附了一句:「這說明什麼?」
昭寧:「說明你該去複習了。」
方閒的考試策略跟他做任何事的策略一致:用最小的力氣拿最穩的結果。每科三十分鐘以內。成績穩定中上。不出彩,不墊底。存在感低到監考老師交完卷可能記不住他的臉。完美的普通人表現。
昭逸沒這麼輕鬆。武道系公共課筆試對他來說跟聚竅境突破差不多——都是「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上很痛」的事情。第二天下午他出現在方閒住處門口的時候,手裡揣著武道系理論筆記和一臉求生欲。
「你的知識結構,」方閒翻了兩頁筆記,「跟你的資產負債表一樣。流動資產嚴重不足。」
「那我的固定資產呢?」
「你姐。」
手機響了。昭寧。開了擴音。
「我聽到了。」
昭逸:「姐你為什麼每次都在最準的時候打電話。」
昭寧:「因為你們的對話節奏比三十七秒還穩定。」
方閒沒笑。但他覺得這是今天最精準的一句分析。
他花了四十分鐘幫昭逸把三門公共課整理成兩頁「財報」——資產端是已掌握知識,負債端是確定不會的,所有者權益是臨場發揮空間。昭逸看完沉默了三秒。
「閒哥你是在幫我複習還是在做清算。」
「差不多。」
「這兩件事不一樣吧。」
「看結果。」
昭逸看了那兩頁「財報」一會兒。然後拿起筆。
複習到一半,筆又停了。他在看手機。不是考試群——是崇嶽App南渡街討論區。
「考核結束之後,系裡在核心段拉了警戒線。」他翻到一張照片。兩條橙色帶子綁在路燈和牆之間,中間一塊塑膠告示牌——「異常區域·建議繞行」。
方閒看了一眼。「省得砂鍋粥漲價。」
昭逸笑了一下。方閒沒笑。他拿過手機。把照片放大了。看了兩秒。
兩條警戒線。沒巡邏。沒攝像頭。掛完就沒人管了。
他把手機還回去。「繼續。所有者權益——」
「閒哥。」昭逸壓低聲音。「裡面到底有多大?」
方閒沒接話。窗外暗了一點。暖氣管嗡嗡響。
「螢光棒只照到十五米。手電筒也照不到邊。牆壁有刮痕。地板有凹槽。」昭逸壓著聲音,一口氣列了出來。「那個凹槽裡原來放著什麼?」
方閒合上筆記本。「你現在應該想的是負債端。」
「你不好奇嗎?」
「好奇不影響考試。」
「但你也在算。」昭逸指了一下方閒帶來的草稿紙角落——三個被劃掉的數字。就壓在他的筆記底下。
方閒把草稿紙翻了過去。「那是食堂的帳。」
昭逸不信。但他沒追問。四年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追問。
大部分時候都不該。
方閒打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了三個字:螢光棒。
下面一行:十六根。按空間半徑五十米估算。如果更大,不夠。
昭逸探頭看了一眼。
「你考試的時候算的吧。」
方閒合上筆記本。「繼續複習。」
晚上九點。昭逸走了。門關上。房間跟考場一樣安靜。
方閒看了一眼桌上——昭逸的兩頁「財報」,和自己筆記本折起來的那一頁。
他把兩樣都收進了抽屜。同一個抽屜。
期末考第四天。稅法。
方閒二十七分鐘寫完。效率比第一場提高了百分之十。如果把四場考試的完成時間畫趨勢線,斜率是負的——越考越快。或者說:越考越懶。
他偷看了一眼手機。監考老師正在看窗外——風險成本降至零點五以下。可接受。
群聊有新訊息。
昭寧:「考完試,我們回去。」
昭逸秒回:「好。」
方閒打字:「你考都沒考完就計劃——」
昭寧:「你也在看手機。」
方閒把手機扣回桌上。她說得對。
下課後群聊繼續。
方閒發了一份裝備清單。格式跟採購報表一模一樣:品名、規格、單價×數量、小計。十六根長效螢光棒、頭燈三個、五十米尼龍繩、四瓶水、八條能量棒、兩盒粉筆、急救包一個。繩索備註欄標了「承重200kg,直徑8mm」,螢光棒標了「持續時間≥12hr」。三家店比過價。最優方案標紅。最後一行——合計。
昭逸:「你什麼時候做的?」
方閒:「稅法第二大題之後。」
昭逸:「第二大題你寫了多久?」
方閒:「四分鐘。」
昭逸:「……所以你用二十三分鐘在考場做了一份採購報表。」
方閒:「有區別嗎。」
昭寧沒回覆。但清單裡每一項後面都多了一個已讀標記。
期末考最後一場。成本會計學。
方閒二十八分鐘。比稅法多了一分鐘。最後一道成本分析題他答完之後,筆沒停——在草稿紙角落繼續算。十六根螢光棒、三個頭燈、五十米繩索、四瓶水,人均負重約七公斤,體力消耗增加約三成。
算到一半。劃掉了。跟上次一樣。
考場的鈴響了。
走出考場。走廊很擠。大四最後一學期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走廊,噪音密度大概跟食堂午高峰持平。
昭寧在考場門口等著。
不是等成績。是等人。
看到方閒和昭逸出來,她舉起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石階。黑暗。遠處地面上那一點螢光棒的綠光。十二月那個下午拍的。
「明天。」
方閒:「上次只看了一角。」
昭寧:「所以這次看完。」
方閒:「需要頭燈。」
昭寧:「買了。三個。」
方閒停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買的?」
「考試第二天。」
方閒看了她一眼。考試第二天。他還在幫昭逸做「財報」的那個下午。她已經買了三個頭燈。
昭逸在旁邊嘆了口氣。「姐你是不是從來沒有為期末考焦慮過。」
昭寧沒回答。她關掉手機,轉身往樓梯口走。步伐跟她做所有決定一樣——不回頭。
走廊裡是歡呼的大四學生、結伴去吃飯的人群、手機拍合影的閃光燈。
方閒站了一秒。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天空灰白。跟這學期每一天一模一樣。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