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從巷口到四區柱列,二十六分鐘。比上次快了九分鐘。已知路段正在從「探索」降級成「通勤」。
第五根柱子。第六根。頭燈在柱間切出一段段光。方閒走最後。筆記本上多了第五條短橫線。十二步。八米。跟前四根一模一樣。偏差不在柱子——在他的步幅和鞋底磨損裡。
他在旁邊寫了一行:「柱間距一致,不需要測量。」筆尖停了一下。劃掉「一致」。改成「精確」。
螢光棒每四根柱子丟一根。三十二根的預算——昭寧週三下單,週四到貨,週五就用上了。這個庫存周轉率比方閒見過的任何企業都高。他在心裡給這筆開支歸了個科目:照明資產,地下專案。如果有報銷表格的話,備註欄大概只能寫「用途:往黑的地方扔」。
第七根柱子。上次折返點。粉筆箭頭和數字「7」在頭燈裡閃了一下。
昭逸經過的時候拍了一下柱身。「老朋友。」
「你跟柱子打招呼的頻率比跟食堂阿姨高。」方閒說。
「食堂阿姨不在地底下。」
「所以她的市場價值被地理位置稀釋了。」
昭寧在前面沒回頭。「過了七。繼續。」
第八根。十二步。第九根。十二步。
從第七根開始是上次沒走過的地方。新的柱子、新的石板、新的黑暗。但新的跟舊的完全一樣——間距、紋路、石板精度,整齊得像一份複製貼上做出來的年報。
方閒把筆記本塞回口袋。
過第十根柱子的時候,方閒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麼。是空氣。
之前地下的空氣是死的。來過兩次了,每次都一樣——乾燥、靜止、像翻開一本很久沒人碰過的舊帳本。方閒用的測試方法很原始:手背。手背上的汗毛是免費的風速計,精度不高但成本為零。
前兩次,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現在汗毛動了。
微弱的氣流。從前方。
方閒閉嘴。聽。有聲音。
很遠。低頻。嗡嗡的。
「像暖氣管。」他說。
昭逸轉過來。「地下哪來暖氣管?」
「沒有。我說像。」方閒側了一下頭。「頻率更低。更不規則。」
他按計時器。三十七秒的脈動他已經背得比期末考更熟——七秒舒張、三十秒收縮,穩定得像央行的定存利率。
這個嗡嗡聲不是脈動。忽長忽短。沒有週期。
同時空氣多了味道。不是通道裡乾燥的石頭味。更深的東西——像石頭被水泡了很久、然後徹底曬乾之後的氣息。不潮。不霉。很老。比這條通道裡的任何東西都老。
方閒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非脈動。低頻嗡聲。無週期。方向=深處。」
昭寧回頭看了一眼。「繼續。注意左右。」
地板在第十一根柱子之後開始不一樣了。
刮痕。不再只是牆壁。
石板表面有清晰的劃痕——淺溝狀,寬一兩公分。有些只劃破表面,有些深到石板邊緣凹了下去。密度比三區通道裡高了不止一個等級。
方閒蹲下來。手指摸過一條較深的凹痕。
邊緣光滑。
不是硬物刮出來的——那種會有毛刺,像課桌被鑰匙劃過。這是磨的。反覆的、均勻的磨損。
有些石板比旁邊的低了幾毫米。不是碎裂,不是塌陷。是整塊被磨薄了。如果這是物業管理的案子,索賠金額大概能買下整條南渡街。
「有東西經常走這裡。」他說。
昭寧蹲在另一條痕跡旁邊。「方向跟牆壁上的一樣。都朝深處。」
昭逸壓低聲音。「什麼東西能把石頭磨成這樣?」
方閒看了一眼凹陷的深度。按這種石材的莫氏硬度,磨損一毫米需要的反覆次數——他算出來了。
「時間問題。」他站起來。「走的次數夠多就行。」
昭寧忽然伸手按住昭逸的肩膀。
三個人停住。方閒看她的動作。右手按肩、左手同時扣上器袋拉鏈頭——兩個動作之間不超過零點三秒。如果這套條件反射能上市,市盈率至少八十倍。
「頭燈。」她的聲音幾乎沒有音量。
三支頭燈調到最低檔。黑暗壓下來。方閒的眼睛花了大約三秒適應。他靠在柱子後面。石頭表面很冷。比手指的溫度低了大概三十八度。這個數字沒有任何實際價值,但他的腦子就是要算。
然後他看到了。
前方。大約四十米。
有東西在動。
不是影子。灰白色的。一團。輪廓不清晰——像霧又像光。浮在地面上方二三十公分。沒有固定形狀。在石板上方緩慢飄移。速度大概跟人散步差不多。
方向。朝深處。跟刮痕方向一致。
它移動時沒有聲音。
但方閒手裡的計時器在跳。三十七秒。脈動。那團灰白色經過的瞬間,脈動的節奏變了。不到一秒。像穩定的心跳裡多跳了半拍。然後恢復。
方閒看計時器。兩秒。
那團灰白色繼續往深處飄。越來越遠。越來越暗。然後跟黑暗混在了一起。
「走了。」昭寧說。
三個人靠在柱子後面。沒有人動。嗡嗡聲還在——很遠,很低,填進安靜裡。方閒聽見昭逸的呼吸。聽見自己的。聽見石頭把這些聲音吸進去又不還回來。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剛才那團灰白色飄過的地方,地板上全是刮痕。走了很多次才磨出來的。
方閒看了一下計時器。過了十一秒。感覺比較久。地下的時間跟地面的一樣長,但重量不一樣。大概因為地下沒有日光燈。日光燈是時間最好的稀釋劑。
昭逸吐了一口氣。
「那是什麼?」
「靈態生物。」昭寧的聲音壓得低但穩。「驅氣境初期左右。」
昭逸:「確定?」
「氣息結構不穩定。不是武者。是靈態聚合體。」她看向方閒。
方閒:「只有一隻嗎?」
昭寧搖頭。「我感知半徑大概二十米。」
方閒翻了一下筆記本。手指點在上次的數字上。
「空間下限四千兩百平方米。」
頓了一下。
「你剛才看到的是不到百分之一。」
昭逸的臉上閃過一道數學。答案不太好看。
三秒的安靜。
昭逸:「姐你能打嗎?」
昭寧:「驅氣初期。能打。」她的手在器袋上。「但如果不只一隻——」
「退到第四根柱子。」
方閒的語氣跟他念帳目沒有區別。兩個人看過來。
「柱間距八米。兩側可退。背後是已知路線。」他說。「第四根到一區出口之間沒有岔路。退的時候不需要想方向。止損線。」
昭寧看了他一眼。不到一秒。
她沒問。這個建議太具體了。不是「跑」——是「退到有利位置」。柱間距八米、兩側可退、無岔路——這不是逃跑。
但不是追問的時候。
「走。」
三個人轉身。往回撤。腳步壓低。頭燈最低檔。
方閒走最後。十二步。一根柱子。
第十一根。第十根。第九根。第八根。第七根——粉筆箭頭。第六根。
昭逸的右腳踩上一塊石板。
「咔。」
石板鬆了。聲音不大。但在柱列之間、石壁之間、五六米高的天花板之下——回聲像漣漪散開。撞上牆壁,繞過柱子,彈回來,再散出去。
一遍。兩遍。三遍之後才消散。
三個人僵住了。昭逸的腳還踩在那塊石板上,臉上寫著兩個字。他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但方閒讀得出來:「我的錯。」
方閒沒回頭。他在聽。
兩秒。
深處。灰白色。
回來了。
速度比剛才快。
而且——不是一個。
頭燈掃過去。
柱子之間的陰影裡浮現出灰白色的光團。一團。第二團,在左邊三米外,從另一根柱子後面漂出來。第三團,更遠,但也在移動。
速度在加快。
最近的一團距離大約二十五米。以它現在的速度,不到三十秒。
昭寧解開器袋。穿雲槍。銀色的槍身上有一層薄薄的氣勁——在黑暗裡拉出一條冷的光線。方閒在訓練場見過很多次。不過訓練場有日光燈,旁邊有人喝礦泉水聊天。
這裡沒有。
昭逸拔槍。鎮淵槍抽出來的時候,槍桿發出沉穩的嗡嗡聲。那個頻率跟深處的低頻嗡嗡疊在了一起——像兩條不同步的心電圖交叉了一瞬。
方閒退後一步。
「四根柱子。」他說。
昭寧已經聽懂了。兩根柱子之間的缺口八米。守住缺口。背後是已知路線。
她舉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