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下午一點四十五。
方閒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十二月的陽光薄得跟影印紙一樣——有,但不頂用。他靠在路燈柱上,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面寫了一行小字。七項。第一項是「活著回來」。第二項是螢光棒消耗預算。第三項到第七項都是數字和箭頭。
昭逸先到。背包比上次鼓了一圈——六十四根螢光棒、兩組電池、一包壓縮餅乾。他看見方閒在翻本子,湊過來。
方閒合上。
「待辦清單。」
昭逸的表情像是聽見有人在圖書館裡大聲說話。「探險也有待辦清單?」
「一共七項。第一項是活著回來。」
「其他六項呢?」
「帳目。」
昭逸看了他兩秒。決定不問了。有些帳他查不到明細。
昭寧從北門裡面走出來。器袋斜挎。步子穩。她看了一眼——方閒的本子已經收進口袋了。沒追問。
「走。」
三人沿啟明路往南渡街方向走。
方閒掏出手機。崇嶽App。消息列表。他沒有打開——是昭逸在旁邊自己刷的。
「欸你們看這個。」昭逸把螢幕轉過來。一條帖子,昨天下午發的。回覆十幾條。
內容很簡單:有人說昨天週六下午在南渡街南端看到林越隊四個人,帶著裝備,從公園方向出來。
方閒看了兩秒。
「考核早就結束了。」
昭寧走在前面,頭沒回。「他的報告提到了信號缺失。」
「嗯。」
方閒把手機收進口袋。右手摸了一下本子。翻開。在第三項旁邊打了一個勾。
合上。
巷口。門。石階。三十四級。
已知路段行軍時間從上次的三十五分鐘壓到了二十八分鐘。粉筆標記系統在每一次探索後都更完善了——分區代號、柱子編號、方向箭頭。方閒的字跡小而密,寫在柱子底部三十公分處,不影響頭燈掃射。如果說第一次下來像是審計底稿的初版,現在至少升級到了第三版。
四區入口。
方閒停了三秒。
他閉了一下嘴。又張開。做了一組呼吸——不是放鬆那種,是計數。吸氣。停。吐氣。他在數空氣流過鼻腔的速率。每次進入都做同樣的動作。基線對照。
「空氣流動比上次強百分之八。」
昭逸在後面:「你是人體溫度計嗎?」
「恆溫動物。只是精度高了一點。」
昭逸覺得這句話不值得反駁。但他還是記住了。
三人沿柱列推進。粉筆箭頭。第七根。第八根。第九根。第十根。
上次的戰鬥區域在第四到第七根柱子之間。現在已經過了那裡。地板上還有淡淡的腐蝕痕——靈態生物碎散後留下的,比上次稍微模糊了一些。四十八小時以上的自然衰減。
方閒在第十一根柱子前停下。
「從這裡開始可能有。」
兩人看他。
「上次十一隻。清理後環境能量需要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重新凝聚。今天剛好超過四十八小時。所以——」
昭逸:「會有。」
方閒:「會有。但密度應該比上次低三到四成。」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排了一張表格。
「規則。我報數。昭寧打我說的那個。昭逸堵剩下的。不追超過兩根柱子距離以外的目標。」
昭寧:「如果超過十隻?」
方閒:「止盈。退到第四根柱子。」
昭逸:「止盈?」
方閒:「見好就收。」
昭逸張了張嘴。他忽然覺得方閒應該去當基金經理。年化收益率大概能吊打全市同行。
推進到第十二根柱子。
頭燈掃過去的瞬間——灰白色。
八隻。
方閒數了一下。六隻小的,輪廓模糊,低階。兩隻大一號的,直徑接近六十公分,密度更高——中低階。
它們從深處飄過來。速度比上次慢。剛凝聚不久。像是存款期限還沒到就被迫提前支取。
方閒開口了。
語氣跟念帳目沒有任何區別。
「十一點方向。低階。距離十五米。」
昭寧沒有猶豫。穿雲槍刺出——銀光在黑暗裡切出一條線。嘶的一聲。碎。
兩秒。
比上次快一秒。因為她不用自己找了。有人替她鎖定了位置。
「右後方兩隻。昭逸封。」
鎮淵槍橫掃。半圓。沉穩的低頻共振在柱間回盪。兩團灰白色撞上那道無形的氣牆——彈回去。堵死。
「四點鐘。中低階。核心偏左下。」
昭寧調整角度。半步。穿雲槍從偏下方刺入——折射線極清晰。一槍。破。不用補。
方閒在算。
「四隻清。剩四隻。體力消耗——」
他的目光在昭寧的呼吸上停了半秒。
「百分之十四。」
昭寧收槍的間隙回了一句:「少算了。」
方閒:「百分之十四。你自己覺得的不準。」
昭寧沒理他。她已經在找下一隻了。
「兩點方向。低階。距離十二米。偏左一個身位。」
嘶。碎。
「右側柱後。低階。出來了——正面。」
昭逸的鎮淵槍已經橫過去了。半圓壓下。那隻被推回柱後。昭寧追了半步——穿雲第二式「追」。弧線。刺入。碎。
第七隻。中低階。它繞了遠路。從左邊兩根柱子外面的暗影裡飄出來,像是要從側翼包抄。速度比低階快了將近一倍。
方閒:「不追。它會回來。三十秒。」
昭寧收槍。等。
昭逸站在旁邊,鎮淵槍杵地,看著那團灰白色消失在第十四根柱子後面。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二十八秒。
它飄回來了。從右邊。軌跡像畫了一個大圓弧。
昭寧一槍穿。碎。
昭逸:「三十秒……偏差兩秒。」
方閒:「靈態生物趨聲半徑約四十米。它繞了一圈。直徑四十米的圓周約一百二十五米。散步速度每秒四到五米。除一下。」
昭逸:「……你在腦子裡跑了一圈數學?」
方閒:「只是除法。」
第八隻。低階。從正前方飄來。昭寧穿雲第一式。直刺。一秒半。碎。
八隻。清完。
全程不到四分鐘。
上次打十一隻用了至少八分鐘。效率翻倍。差別只有一個——有人在後面報數。
昭寧收槍。
穿雲槍收入器袋的動作比拔出來的時候慢了一拍。但不是累——是在想什麼。
她轉過身。看方閒。
「你剛才——是在指揮。」
方閒:「報數。」
昭寧搖頭。慢慢地搖。
「不。是指揮。方向、距離、核心位置、體力管理、追擊判斷。」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大約半拍。像是每個字都在確認。「你在跑整場戰鬥。」
方閒沒回答。
昭逸在旁邊看了一下姐姐,又看了一下方閒。
「跨部門協作。」他說。
方閒:「……差不多。」
昭寧看了他三秒。
她沒追問。
方閒認識她四年了。她不追問的時候不代表她接受了答案——代表她把問題收進了某個地方。暫存。不刪。
他看得出來。
戰場清理後。三人繼續沿柱列推進。
第十三根。第十四根。頭燈光在石板上投出三道影子。方閒的走最後面。十二步。一根柱子。節奏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十五根柱子。
方閒停了。
不是因為柱子。是地面。
石板表面有一條線。直的。從左到右延伸。不是刮痕——刮痕是不規則的,邊緣毛糙,深淺不一。這條不一樣。
寬約十公分。深約三公分。
方閒蹲下來。手指沿邊緣摸過去。
「切面。光滑。精確。」
昭逸蹲過來看。「不是磨的?」
「磨損是圓弧形邊緣。這是直角。」方閒的手指停在那條線的截面上。邊緣像刀切豆腐——乾淨到不留餘地。「被切割的。」
他站起來。順著那條線看——從左到右,橫穿柱列方向。跟柱子的排列方向垂直。往左,那條線消失在柱列以外的黑暗裡。往右,延伸進他們還沒探索過的區域。
「工具痕跡。」他說。語氣平平的。「但什麼工具能在石頭上切出這種精度?」
他沒自己回答。但筆記本翻開了。他在那頁上畫了一條橫線。標了位置。第十五根柱子。橫向。垂直於柱列。
合上。
昭寧站在那條溝槽旁邊。她蹲下去用氣感掃了一下——溝槽底部沒有能量殘留。只是一條空的溝。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訊息。
「跟柱列垂直。」方閒說。
昭寧:「什麼意思?」
方閒翻開本子。在柱列示意圖旁邊畫了一道橫線。
「柱列是長軸。這是——」他的筆尖點了一下那條橫線。「短軸。」
頓了一秒。
「我們一直在沿長軸走。但這條溝說明空間有寬度。」他把本子轉過來,讓兩人看。手指點在溝槽的兩端——左邊和右邊都消失在未探索區域。「我們還沒看過那邊。」
空白。
比他們走過的所有黑暗都更大的空白。
昭逸看著那張簡陋的示意圖。方閒用一支普通的圓珠筆畫了幾條線。幾個圓點代表柱子。一條橫線代表溝槽。其餘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那些「什麼都沒有」的部分,比「有東西」的部分大了好幾倍。
昭寧站起來。她看了一眼溝槽延伸的方向。右邊。黑暗。頭燈照不到盡頭。
「下次。」她說。
方閒點頭。他看了一眼計時器——已經接近上次的停留時間上限了。螢光棒剩三十八根。回程需要八根。安全邊際三十根。夠。但不需要用在今天。
「回去。」
三人轉身。十二步一根柱子。方閒走最後。筆記本收進口袋。右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封面。
他的待辦清單上,第一項「活著回來」旁邊已經打了勾。
第四項——「確認短軸」——也打了勾。
其他幾項還空著。
走出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十二月的南渡街。風從北邊吹過來。比地下暖了十幾度。方閒把圍巾重新圍上。這條圍巾的成本是三十九塊,使用頻率是每天一次,折算下來日均成本已經跌到了兩毛以下。投資回報率不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不到一秒。收回來。
三人走在南渡街上。昭寧在前面。昭逸在中間。方閒在最後。
昭逸忽然回頭。
「閒哥。」
「嗯。」
「你那個待辦清單——第二項是什麼?」
方閒想了一下。
「螢光棒折舊攤銷。」
昭逸看了他兩秒。轉回頭。繼續走。
方閒看著他的背影。昭逸問這種明知道不會有正經答案的問題,已經問了四年了。每次都問。每次都被敷衍。每次都不生氣。
方閒不知道這算什麼。但如果非要歸類的話,大概屬於——長期持有。
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方閒的走在最後面。穩穩當當。跟每一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