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不夠打。」三個字。方閒昨天晚上寫的。墨跡已經乾了。旁邊被劃掉的那組數字——黑色個體的擊殺預算——痕跡比三個字淡得多。數字是過程,三個字是結論。
他看了兩秒。
然後翻回第一頁。
方閒的住處安靜得像一間歇業的事務所。桌上攤著筆記本,翻到第二頁。筆蓋擰開,放在右手邊三公分的位置——他習慣的距離。窗外是十二月的下午。啟陽的冬天不怎麼下雪,但風冷得很有效率,屬於那種不浪費任何一焦耳熱量的類型。
他在重新算帳。
所有人的能力值。昭寧——穿雲三式,聚竅初期,單次穿透極限約四十公分,體力支撐全力輸出十二到十五分鐘。昭逸——鎮淵二式,驅氣巔峰,封鎖面穩定在一米二左右。林越——雙刀,驅氣巔峰接近聚竅門檻,穿透深度十公分。馬恆、趙瑩、韓沛——驅氣中期到後期不等,單獨面對中階個體存活時間可能不超過三十秒。
他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放到資產負債表的左邊。
右邊:地下空間的威脅存量。以昨天遭遇的密度外推,乘以面積修正係數,再加上那一隻黑色個體代表的聚竅級威脅——不是只有一隻。方閒的估算是至少三到五隻。可能更多。
左邊還是比右邊矮一截。
他換了種排列方式。把昭寧的穿雲三式移到第一優先級,林越的雙刀改為專職封鎖,昭逸退到第三線負責中繼——還是不行。人力資源優化到極限也填不平這個缺口。不是效率問題。是基數問題。
方閒蓋上筆蓋。
「沒辦法。」
語氣平靜。跟確認一筆壞帳的銷帳流程差不多。帳本上寫不平就是寫不平。會計準則不允許捏造數字。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桌角。跟那枚舊銅錢之間隔了不到五公分。
窗外的風刮過來。再加一筆「關窗節能」的調整分錄,影響額大概三毛。不值得起身。
手機震了。
群聊。
昭逸:「閒哥,今天武道系辦公室通知,南渡街那邊管控升級了」
昭逸:「說是『加強二級』」
昭逸:「什麼叫加強二級啊」
昭逸:「二級不夠用了就加個形容詞?」
方閒看了一眼。四條消息間隔十二秒。昭逸的打字速度穩定在每條三秒左右,剩下的時間是思考間隙。按這個節奏推算,他在消息之間大概做了兩件事:看了一眼窗外,以及猶豫要不要加第五條。
方閒:「就是二級但語氣嚴肅一點。」
昭寧:「班級群也發了。暫停南渡街方向的自主活動。」
昭逸:「暫停?那我們算不算已經違停了」
方閒:「違停要繳罰款。目前沒人發罰單。」
昭逸:「萬一之後補發呢」
方閒:「稅法上叫追溯調整。但行政處罰的追訴時效通常是兩年。我們撐到畢業就行。」
昭逸:「你認真的嗎」
方閒沒回。他認不認真取決於這條訊息是否值得消耗電量。目前的判斷是不值得。他把手機扣回桌上,螢幕朝下。
群聊又震了兩次。他沒看。根據頻率推斷,昭逸大概在發表情包。
傍晚。
昭寧打來了一個電話。
不是群聊。是私訊語音。方閒一邊聽一邊在草稿紙上算明天的伙食預算。兩件事的運算負荷加起來大概佔用了他百分之三的注意力。
「林越今天打給我了。」
「嗯。」
「他說韓沛問了個問題。」
方閒的筆停了大概零點二秒。然後繼續算。晚餐預算十五以內,如果去北門外的麻辣燙可能要十八。差額三塊。
「什麼問題。」
「他說……」昭寧頓了一下。「韓沛問:『你那個會計,平常也是這樣嗎。』」
方閒算完了麻辣燙的菜品組合。結論是點半份寬粉加豆皮可以控制在十六塊五。可接受。
「什麼樣。」
「林越的原話是——『就是什麼都知道那樣。』」
方閒把十六塊五寫進了預算表。字跡很穩。
「他就那樣。我跟林越這麼說的。」
「嗯。」
「你不想知道韓沛為什麼這樣問?」
「不想。」方閒把筆蓋擰上。「一個會計系的做數據分析——異常,但不重大。審計上叫非重大的未調整錯報。不用管。」
昭寧沒說話。靜了大概三秒。
「行。」
掛了。
方閒放下手機。窗外天暗了。路燈開了。桌面五樣東西——筆記本、草稿紙、筆、手機、舊銅錢——擺放位置跟早上一模一樣。
韓沛的注意力佔比,昨天二十二。今天加上這個問題——大概二十五到二十八。如果是K線圖,這叫上升通道。還在安全範圍。但得盯著。
八點半。
群聊又響了。這次是昭逸。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手機螢幕。備忘錄App。左上角寫著「南渡街」。右邊顯示頁數。
七頁。
方閒記得。昭逸上次打備忘錄是從地下出來的時候。在柱子旁邊。三行。後來加到五行。增幅百分之六十七。如果按線性外推,第三次應該是七到八行左右。
但這不是七行。是七頁。
昭逸:「閒哥,你那天的事我記了七頁。」
方閒盯著螢幕。
昭寧沒回。
方閒打字:「我的事值七頁?」
昭逸:「你值十頁。我偷懶了。」
方閒看了那個數字。七。不是行數。是頁數。按每頁大概二十行估算,那是一百四十行左右。
他看了三秒。
不是在算字數。昭逸從大二秋天到現在——兩年半。所有的「正在輸入」然後刪掉、所有的「你為什麼答應」、所有的在備忘錄裡停了一秒又打字的瞬間——加起來,換算成頁數。
大概不止七頁。
方閒關了螢幕。放下手機。桌角的筆記本合著。裡面有一頁寫著三個字。
今天一天,昭寧在他面前一次手腕都沒按。
他注意到了。

















